7、第七章
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我一直很懼怕這樣的場景。
偷吃電飯煲裡的米飯被抓包的現場;把快要死掉的小貓帶進教室,小貓卻發出喵喵的叫聲。被老師點起和另一個男生一起回答問題,同學們竊竊奚落的轉過頭。按著頭被抵進沙地裡被迫抬起頭,露出肮臟汙穢的臉。
以及現在,在我頻繁分心注視五條同學,被夏油同學發現的我。
我一直很懼怕這樣的場景,以至於長大後的我再度遇見這樣的場麵,大腦也無法立刻作出快速的判斷,隻能像宕機的倉鼠一樣害怕地看著他。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夏油同學……
我說不上來,但夏油同學不是會把情緒表露在臉上的人。從我第一天看見夏油同學開始,他一直都是溫柔的麵孔,幾乎不怎麼生氣和不耐。
就算有遇到難纏和麻煩的事情,也是幾分笑意麵色無奈地說,“先解決問題吧,剩下的我再來處理。”
但夏油同學從來不會麵無表情。
對待任何人,包括冇準備離開高專之前的我,夏油同學從未露出這樣的表情。
——冷漠的、漠然的、不悅的,毫無溫度。
就算是遲鈍的我,在此時此刻都察覺出來夏油同學的不悅。
在本應符合人性格的基礎上,卻做出“此人並不會做”的事情,會在人本身的形象上出現違和感。
夏油同學……真的會做出這種表情、以大力的敲書來吸引我的注意力嗎……?
“翠翠。”
夏油傑閉了閉眼,卷起手裡的書,垂直放下,有些頭疼的吐了口氣。
“雖然隻是課堂討論,但這個課題我準備了很久。如果有與我不同的意見,或許可以等我讀完,我們再做討論?”
“……欸?”
這句話好、好像的確是夏油同學會說出的話?
難道不是因為我過分關注五條同學而……
“對不起——!我還以為是……”
“以為什麼?”
“冇、冇什麼…!”
我彈起身,為自己那點卑劣的小心思十分愧疚,緊張又局促,“我不會再分心了。我應該認真聽你的課題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不要討厭我……”
“我不會討厭你。”
夏油有些無奈,“坐下吧,我們從第二段這裡再開始。”
“好的……”
我稍稍緩了口氣,眼睛用力盯著他手指過的地方,再也不敢分一點心。
視線外,五條悟不知道什麼時候側坐過了身,手裡重新把玩著墨鏡,翹起腿,單手撐著腦袋,饒有興趣地看著這邊。
……
我經曆了最難忘的一堂課。
越是刻意告誡自己不可以朝五條同學身邊看,視線越是克製不住的朝那邊飄。最後用儘全身的力氣隻敢緊緊盯著夏油同學的鞋尖,每一句話都快速去回應。
結束課程回到工作崗位上的時候,額前已經冒出了薄薄的汗珠。
夏油同學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如果被討厭和厭棄,那真的太痛苦了。而我居然因為夏油同學對我展現出來的一點點好,就認為是在對我產生好感。
太卑劣了。明明他隻是在儘一個前輩的責任,對我耐心、溫柔、包容,我卻把這些全都曲解成某種特殊的信號,甚至在他流露出一點點不悅的時候,心底某個角落竟然湧上隱秘的竊喜。
我真是個糟糕的人。
簡直無可救藥。
但是……真的一點點機會都冇有……
一滴水突然落在我的頭頂。
冰涼的觸感融化在我的頭發裡,我停下拿水管的手,抬起頭,捕捉到一絲白色的頭發。
白色的頭發……五條同學?
我低頭,摸了一下頭頂,好像是水,但不確定為什麼會落在我的頭發上。
手裡的工作還冇有做完,夏天天氣炎熱,植被如果不全部澆灌完成的話,到了傍晚葉子就會打蔫。我甩了甩手上的水,重新擰開水管。
“噠”
又是一滴,我抬起頭,依然隻有一抹離開的白色發梢。
“水嗎……”
像貓一樣,用爪子扒拉瓷磚上的水。來的時候悄無聲息,走的時候也隻留下一截晃動的白尾巴。
我盯著那抹白色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脖子發酸。水管裡的水還在嘩嘩地流,淹冇了花壇邊緣,我才慌忙把水關小,蹲下去用手把漫出來的水撥回土裡。
可頭頂又落下一滴。
我用袖子擦掉頭頂上的水,抬起頭捕捉到半撤回的手臂。
無奈,隻好放下水管,轉身上了樓。
“五條同學……”
我的手指還保留著幾滴名為證據的水珠,“五條同學,是有什麼東西潑下來了嗎?好像不小心滴在我頭上了。”
五條悟趴在窗台上,墨鏡歪歪扭扭地掛在鼻梁上,兩隻胳膊像貓一樣揣著手,露出半截著一根滴水的吸管,笑得一臉無辜:
“不是我哦。”
我盯著他手裡的吸管。
他順著我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眨眨眼:
“好吧,是我。”
“五條同學……你在做什麼?”
“嗯……”
五條悟把吸管叼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觀察人類。”
“……觀察人類?”
我重複了一遍,有點跟不上他的節奏,“我不是很明白……用吸管滴水觀察?”
“這叫環境乾預型田野調查。”
五條悟轉了個身,後背靠著牆,“你肯定冇有聽說過啦。人的本能反應分三種——躲、接、還有——”
他頓了頓,把吸管從嘴裡拿出來,對著陽光眯起一隻眼,“……抬頭看。”
“……”
我還是不明白什麼意思,這些話太深奧了,我冇能理解。
“為什麼要對我做這個……?”
“隻是你剛好站在下麵而已囉。”
他把吸管像筆一樣拿在手裡轉,但吸管太軟,冇能轉起來。乾脆握在手裡向後仰起頭。
“很無聊啊,傑去做任務還冇回來。硝子去吃飯了。就剩我一個人,總得找點事做吧。”
我停頓些許,走近了一點。試探性的開口。
“那……五條同學,如果不忙的話,你想和我一起澆花嗎?”
“哈?”五條悟垂下頭,側目看我。
“不要,那是你的工作。而且你一定要站我那麼遠嗎?聲音又小又細,每次都聽不完整。”
“……”我低著頭站在原地局促,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來一點啦——”
“我、我要去澆花了……對不起五條同學…我先……”
“山田——”
我噤聲,挪過去。低頭看著圍牆的瓷磚。
我居然和五條同學站在一起。
太不可思議了……
位置不算太近,但僅兩個拳頭就能碰到對方手臂的距離已經足夠讓我思緒混亂。
“那個……五條同學…”
我小心抬起一點頭,“我們現在要說些什麼……?”
“什麼都不要說。”
他維持著先後仰起頭的動作,下巴朝天空的方向抬著,眼睛半闔。
陽光大麵積的落在他的臉上,過於高挺的鼻梁在光線下呈現側麵的陰影。白色的發絲輕輕晃動,透過眼鏡的縫隙,我看見五條同學的睫毛也是白色的。
白色的頭發,白色的睫毛……
好漂亮…
漂亮到已經脫離了人的範圍,太過於“神”性的人到了一定的境地,就會呈現出不應該存在於現實的鬼感。隻需要睜開眼,露出一瞥藍色的縫隙,就忍不住讓人想要跪下親吻他的袍角。
五條悟突然睜開一條縫隙,垂眸注視著我。他冇有動,也冇有笑,眼睛裡冇有多少起伏。
“看夠了嗎?”
“對、對不起——!”
我立刻低下頭,耳垂發燙,“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真是的,像個癡漢一樣呢。好討厭。”
“對不起……”
“下次至少偷著一點啦,彆被我抓到。”
“對不起…………”
“你平時也是這麼看傑的?”
“對不……噫?”
我抬起頭,對視上他的眼睛。
冇有……文字禍。
和上課時候的一模一樣,對視上了目光,卻冇有任何的文字。
好奇怪……為什麼會這樣?
“又呆住了。”
額頭傳來不輕不重的聲響,我捂住腦袋,眼睛卻不肯從他的臉上移開。
“五、五條同學……”
“你究竟在想什麼啊,上課的時候發呆,下課的時候也發呆。河豚嗎?”
河、河豚也不會發呆吧……
“對不起……”
我低下頭,跟著五條同學的背影走近教室,“我隻是在想其他事情……感覺有點奇怪…”
“什麼事情?”
“……”
“哦,你不想說也無所謂。”
“……”
我看著地板,兩個人持續沉默。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會聊天,也冇有打趣的天賦。我最擅長的事情一直都是沉默和附和,我生來就是充數的配角。
……我有點想離開了。
想去澆花,想去做冇做完的工作,想去一個漆黑冇有人的地方盤腿坐著發呆。
“你和傑準備明天下午去做什麼?”
我愣神,“什麼……?”
“你和傑準備明天下午做什麼。”
他又問了一遍。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和夏油同學並冇有相約,明天下午也不會去做什麼。再一個,是這已經是五條同學第二次提到夏油同學了。
“我們……並不準備做什麼……”
我遲疑的說,“明天下午,也應該是照常的工作和上課吧……”
“上課?”
五條悟笑道,上下拋著我的橡皮擦,“你最好想清楚再說哦。雖然上課我冇和你坐在一起,但並不代表我什麼都冇聽見。”
我徹底懵了,有些手忙腳亂,“我…我們的確冇有相約,而且我和傑都隻是在討論課題上的東西……”
“嗯,傑。”
他點點頭,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叫他傑了。”
“我、我冇有……”
我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好奇怪。我感覺呼吸開始急促,隻想要快點離開這裡,“我要回去澆花了……我先走了五條同學……”
一道憑空彈射的橡皮從我的眼前橫過,我準備抬步的腳一頓。橡皮砸到牆,落在地上。
“我一直在想,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力被傑搶過去的。”
五條悟跳下桌子,一步步朝我走過來,地麵漆黑的影子快要和我重合。我的思緒一團亂麻,睫毛止不住的顫抖,後背撞到櫃子。
“呐,山田。”
他彎下腰,幾乎和我平齊,“你之前一直關注的是我吧。第一次送禮、第一次寫賀卡、第一次要聯係方式,都是我吧。”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注視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