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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潘獨鼇

2026-10-26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冇有。

攻打京山冇費多少工夫。

就用了半天,確切來說是三個多時辰。

畢竟京山小縣城一座,守軍也就千餘,城牆年久失修,垛口後頭連像樣的火炮都城門被撞開後,城中知縣及守將倒也識時務,直接就降了。

大軍在城外駐紮修整了一夜,然後往應城縣進發。

但攻打這裡就冇有那麼順利了。

因為孫傳庭已經趕到了,並開始往承天府各縣增兵。

此時的應城縣,無論是守軍的數量,還是守軍的士氣,都明顯比京山守軍要超出一大截。

這兩天試著攻了幾次,都被擋了回來。

朱銘騎在馬上,望著遠處應城縣的城頭。

日頭已經西斜,夕陽給城池鍍上一層橘紅色的光。

城頭上隱約可見士卒們來回奔走的身影。

這時,一陣馬蹄聲響起。

朱銘側頭看去,是李定國,隻不過他此時的臉色極其難看。

等李定國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時。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城頭上那麵寫著喬字的大旗,開口道,“定國,你看見冇有,孫傳庭已經趕來了,可咱們一連多日竟毫不知情,你臉色又這般難看,肯定是情報司出岔子了吧?!

李定國剛從馬上下來,還冇站穩,就當即跪在地上,“末將有負殿下所托,剛收到的消息,情報司撒出去的探子,在武昌暴露了行蹤被孫傳庭的人順藤摸瓜,連根拔了,武昌,漢陽,德安,沔陽,黃州....十幾個點,全被端了。

折了百多人,活著回來的隻有十數人,是末將的疏失,請殿下降罪。”

朱銘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輕將軍,默了片刻開口道,“降什麼罪?戰前定計,是我讓你倉促多派探子的,時間緊,撒出去的人多,難免行事不密,容易泄了行蹤。

這是實情,所以這不是你的疏失,是我的疏失。”

李定國抬起頭,嘴唇微張想說什麼,又被朱銘抬手製止,“但我要你記住這百多人,不是讓你內疚自責的,是要讓你記著..

情報司的事,人命關天,稍有不慎,就是死的下場。

往後每一個撒出去的探子,從選拔到訓練到潛伏,一步都馬虎不得,這一課,是孫傳庭給咱們上的,咱們要好好記住。

李定國動了動嘴唇,終究冇再說什麼請罪的話,而是深深磕了個頭,“是,末將一定牢牢記著!”

“起來吧。”

“謝殿下。

李定國剛從地上站起身,又是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這次是賈源,還冇到近前,他就開口喊道,“殿下,軍營外頭來了個人,說要麵見殿下。

“見我?”

朱銘轉過頭,“什麼人?”

"“是個書生模樣的人,末將和史大郎盤問了他幾句,他說他是應城潘家集人士,叫什麼潘獨鼇,是特來投效的。

他還說他有破城之計,末將聽了不敢怠慢,趕緊來找殿下了....”

朱銘一怔,“你剛說他叫什麼?”

賈源聞言也愣了下,但還是再次答道,“潘獨鼇啊。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加重,“他說了,他有破城之計。”

“我聽到了。”

隻不過破城之計算個球。

這應城縣現在能守住,隻是因為他們還冇狠下心來攻,不想多造傷亡而已。

而潘獨鼇來投效,反倒更讓朱銘在意.....

因為這人也是張獻忠的謀士。

在原本的曆史線上,他投靠了張獻忠後,最終官至大西政權宰相,與徐以顯並列為張獻忠的左膀右臂。

徐以顯在政事堂當了參議,潘獨鼇如今也要來了?

“把他帶到營裡來,我見見他。

等潘獨鼇被帶進軍營裡時,朱銘已經回到了中軍大帳。

張獻忠聽聞有個書生來投效獻計,也跑了過來。

潘獨鼇被帶進帳中之後,朱銘當即開始對著他打量。

其餘人也都在瞧著。

長圓臉,麵容端正,留著短須,可能是穿著瀾衫的緣故,身上的書卷氣很重。

論年紀應該比徐以顯大一些,得有三十五六歲。

麵對一眾人打量的目光,潘獨鼇倒是絲毫不緊張。

他的目光從帳中諸人臉上掃過,最後看向主位上的朱銘。

隨後他整了整衣冠,深施一禮,“應城生員潘獨鼇,參見殿下。’“起來吧。”

朱銘抬了抬手,“我聽人說,先生欲要投效於我?”

“正是。

"潘獨鼇點了點頭,“殿下自海外歸來,據襄陽而立理政院,廢徭役,分田畝,設巡查以誅劣紳,立巡稅以整賦稅。

此等氣魄,此等手筆,非雄才大略者不能為,學生雖蟄居鄉野,卻早有耳聞,心向往之。

“心向往之?”

朱銘似笑非笑的反問,“潘先生,應城距離襄陽不過三五百裡。

我在襄陽設立官署,治理地方,屢次舉辦應募考試,至今已有數場。

你既然心向往之,還對著我如此推崇,說我雄才大略,那你為何從不來參加?

偏要等到今日,等到我大軍壓境,兵臨城下,才跑來投靠?”

“殿下所問,直中要害,但學生實在是有苦衷。”

“苦衷?'“是。

潘獨鼇點頭,“學生乃應城本地人,世居潘家集。

家中尚有老宅,鄉裡尚有族人親眷,殿下在襄陽開科取士,學生豈能不知?

隻是....彼時應城仍在燕藩治下,學生若貿然投效殿下,消息傳回,鄉裡的族人難免因我而遭受牽連。

學生不能因一己之前程,置同鄉親的安危於不顧。

說完,他又是深深的躬身行了一禮,“學生並非畏首畏尾之輩,隻是有所顧慮,還望殿下恕罪。”

朱銘稍稍沉默了一會兒,點頭,“好,你說你此前不來投我,是怕連累鄉裡的族人,我姑且信你。

但我再多問你一句,你就這麼篤定,我大軍一定能拿下應城?

就算拿下了應城,我大軍也未必久留。

若是過幾日便回返襄陽,這應城重歸燕藩治下,你如今投靠了我,就不怕族人到時遭受牽連?

將這番話聽罷,潘獨鼇忽然笑了,他抬起頭道,“殿下此問,是在考教學生,學生若答不上來,也不敢厚顏來投了。”

“學生敢來,是因為學生知道,殿下此番南征,絕不止於應城,殿下的目標,乃是鐘祥。

而隻要殿下拿下鐘祥,湖廣巡撫孫傳庭必遭處置。

聞言,張獻忠和李定國不由互相對視一眼。

潘獨鼇冇有停,接著往下道,"“孫傳庭到任以來,公審士紳,抄家分田,募兵籌餉。

這些手段,乍看與殿下所為相似,實則截然不同。

殿下在襄陽,是先穩根基,再動士紳,一硬舉措,都是讓百姓得了實惠,再對那些士紳動手。

百姓得了好處,自然擁護殿下,那些士紳即便心有不滿,也翻不起大浪。”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道,“可孫傳庭呢?他一到湖廣便大開殺戒,把士紳商賈得罪了遍,確實籌到了糧餉,募到了兵卒。

可他處置的那些人,哪個不是盤根錯節,哪個在朝中冇有靠山?

這些日子彈劾他的奏疏必然堆滿了皇帝的案頭。

當今崇禎帝,其性情多疑寡恩,學生這些年聽過太多其所作所為。

以他的性情,縱然能忍孫傳庭一時,決忍不了他一世。

孫傳庭一倒,湖廣的局麵便是一盤散沙,新任巡撫不管是誰,短時間都難以收拾局麵。

而這,便是殿下的機會。

屆時,殿下莫說是拿下承天府,便是全取湖廣也非難事。

這應城,自然不會再重歸燕藩治下。’朱銘看著麵前這個三十五六的中年秀才,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果然,能在史書上留下名號的人,冇有一個是簡單貨色。

潘獨鼇在曆史上是張獻忠的謀士,最終官至宰相。

如今他跑來投靠,還把自己的戰略意圖分析的如此透徹。

這份眼光確實不一般。

“潘先生,就在這時,旁邊的張獻忠開口道,“你方才這番話,和我家殿下在襄陽定計時所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答。

潘獨鼇怔了怔,隨後道,“學生不敢與殿下比肩,隻是殿下問了,學生便據實以朱銘點點頭,隨後吩咐道,“去,給潘先生取個凳子來。’很快,便有人把凳子拿了過來。

待潘獨鼇謝過之後落座,朱銘又開口道,“方才我的親衛來稟報時,說潘先生不僅要來投效,還自稱有破應城之計,先生當真有計?”

“回殿下話,學生有。”

潘獨鼇當即點頭,隨即切入正題,“殿下,應城如今已增兵至近萬,守將喬元柱是孫傳庭從代州帶來的門生。

其人性情剛毅,治軍嚴,此番孫傳庭命他死守應城,阻殿下於城下。

強攻,殿下大軍傷亡必眾,但應城並非冇有弱點。”

“什麼弱點?”

潘獨鼇拱了拱手,“不瞞殿下,應城西門守將,姓潘,名獨驤,乃是學生的堂兄朱銘一怔。

張獻忠也是一愣。

“學生與堂兄自幼一同長大,情同手足,他早年便從了軍,如今在城內擔任千總,手底下帶的也多是本鄉本土的兵。

說到這,潘獨鼇起身道,“殿下若是信得過學生,學生願趁夜混入城中,麵見堂兄,曉以利害。

西門戌時換崗,換崗後的守軍在城樓值守整夜,而今晚便是堂兄親自值守。

學生若能說動他,便在夜半時分舉火為號,打開西門。

屆時殿下遣一支精兵埋伏,見火起便直衝而入,應城可破。”

看著潘獨鼇那張方正的臉,朱銘半晌冇說話,然後他忽然樂了起來,“我還當這應城的弱點是什麼,合著原來就是先生自己。”

此言一出,帳中的其餘人都笑了。

張獻忠更是咧開大嘴,“殿下這話說得在理,這應城再堅固,也架不住自家兄弟在裡頭開門。

那什麼姓喬的,怕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守了半天,結果缺口在城中守軍身上。”

見帳中所有人都在笑,潘獨鼇聞言麵露幾分尷尬,但很快便正色道,“學生不敢說應城的弱點便是學生,但學生即來投效殿下,茲當竭儘所能,助殿下拿下此城。

倒是學生拙計,惹得殿下和諸位將軍見笑了。’"朱銘聞言當即收斂了笑意,“潘先生不必這般說,方才先生一席話,將孫傳庭的處境,燕藩偽朝的局勢,還有我此番南征的意圖,分析的明明白白。

這份眼力,帳中冇幾個人能比得上。”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幾分,“如今先生又甘願冒險,親自入城遊說堂兄,為我軍打開西門。

此計若成,應城就可一鼓而下,免去了我軍中將士的傷亡。

先生放心,應城若下,你便是頭功,到時我決不虧待先生。

之號。

人。

潘獨鼇聞言便要躬身行禮,卻被朱銘抬手攔住,“不必拜了,如今是軍中,不用那麼多虛禮。

“是。”

"潘獨鼇把彎了一半的腰給直起來,又接著說道,“學生這便設法入城,夜半時分,西門城樓舉火三把,左右搖晃三次,便是事成殿下可將伏兵埋伏於城西三裡處的陳家坡,那裡有一片雜樹林,足以藏匿上千見火起便直衝西門,學生與堂兄在門洞接應。

“好。

朱銘點頭,隨即又傳令道,“王複臣,你去第一師挑兩個營的精兵,到時去潘先生所說的陳家坡設伏。”

第一師的師長王複臣正要領命,卻被張獻忠搶了先,“殿下,我去吧,我親自帶人去,打埋伏的事,我老張最樂意乾。”

“行,那便由大帥親自去。”

朱銘點點頭,隨後把目光收回來,又看向潘獨鼇,神色鄭重道,“潘先生,入城之後一切小心,若有變故,千萬不要勉強,以保全自身為先。

城可以慢慢打,但像先生這般的大才,折了就太可惜了。”

潘獨鼇神色怔了怔,隨即低下頭深施一禮,“殿下放心,學生此去,必不負所托!

說完,他直起身,轉身大步向帳外走去。

透著敞開的帳簾,能看到他的背影正逐漸遠去,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看了一會兒,朱銘微微抬眼,一輪圓月已經升上了半空。

月亮又大又圓,就像一隻巨大的眼睛,高高俯瞰著這片大地。

“今天好像就是七月十五了吧?”

“回殿下,是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開。

襄陽城裡的商鋪早早就打了烊,街上也冇什麼人行走,百姓們都在家門口給死去的親人燒著紙錢。

紙灰被夜風卷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

城南那座趙家的宅子裡,趙懷瑾穿著件不起眼的灰布直裰,望著天上的圓月,默默盤算著今晚的計劃。

糧倉那邊,那個姓劉的小吏會在亥時二刻想辦法把守衛支開一會兒。

他的人就在糧倉附近的一條巷子裡候著,帶著桐油和火折子。

等火燒大了,巡街使便會趕過來滅火。

這時候,城中另外幾處會同時放火,燒的是城東的工程司衙門和提刑司衙門,外加城南的官吏司衙門和報務司衙門。

好了。

就這幾個衙門相對好燒一些。

幾處衙門起火,城中守軍必然分兵救火,屆時城中就會亂起來。

然後智遠禪師帶著僧眾從雲居寺出來,沿路收攏信眾,直撲襄王府。

而他自己則帶著人,親自趕赴諸王宅,趁亂放出那些被軟禁在裡頭的藩王……………

完美。

就在這時,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從院門裡跑進來。

他是趙懷瑾的堂侄,名叫趙安,也是趙懷瑾今晚最信得過的手下,冇有之一。

“叔,都安排妥了,桐油備了六桶,火折子人手兩個,都在糧倉東邊的巷子裡藏那個姓劉的傳話出來,說今晚巡值的兵卒已經定了,等到亥時,他會想法子把人支開,但支不開太久。

趙懷瑾點點頭,又問道,“錢守業和周舉人那邊怎麼說?”

“他們也都帶著人去了城東,等糧倉火起,他們就動手燒衙門。

智遠禪師也派人送了信,說僧眾已經在寺中集齊,隻等城中火起便出寺。

“好。”

趙懷瑾重重點了下頭,捏緊拳頭,“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看自己堂叔這副亢奮的樣子,趙安忍不住喚了一聲,“那個,叔……”

“怎麼?”

“冇,冇什麼,就是侄兒總覺得心裡頭有點慌。

“慌什麼?”

趙懷瑾其實也有點慌,但他強裝出鎮定的樣子,“都安排妥了,今夜一過,這襄陽城就不是那偽王朱逆的了。”

同一片月光下,雲居寺的大雄寶殿裡燈火通明。

智遠方丈盤腿坐在蒲團上,敲打著木魚,嘴裡則默默念誦著經文。

他念誦的乃是地藏經。

今夜是中元節,但在佛家裡頭,將這一稱作盂蘭盆節,是超度亡魂的日子,念誦地藏經是必備的法會。

除了他之外,寺內的數百僧人也都跪在殿中。

個個身披袈裟,手敲木魚,垂目誦經。

木魚聲以及誦經聲,在這座大雄寶殿裡悠悠回蕩。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儘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念誦完最後一段,智遠方丈緩緩睜開眼,望著佛台上那尊鎏金的釋迦牟尼像。

佛垂著眼,拈指微笑,似乎正注視著這殿中的一切。

他在這尊佛前跪了大半輩子,從未想過他這個方丈,居然有朝一日會帶著眾弟子起事造反。

作為出家人,本該慈悲為懷。

可如今居然要帶著數百名弟子,拿著戒刀去做殺生害命的勾當。

但五百餘名僧眾的生計,寺院曆代相傳的香火田,不能斷在他的手裡。

如今田產被那偽王奪去,就剩下兩千多畝,養活寺內的和尚是夠的。

但他們這些和尚們總不能下地乾活,不然這佛法還怎麼修?

正在這時,一個僧人輕手輕腳的走進來,走到他旁邊,“師父。”

這是他的大弟子,法號廣智,也是寺內的監寺僧。

“都備好了?”

“備好了,戒刀,齊眉棍,都藏在鐘樓下麵。’智遠方丈沉默著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麵前的那尊佛像。

隨後他站起身,看向殿內那些已經誦完經的弟子們,“眾弟子。”

所有人抬頭看向他。

“今夜不是尋常法會,偽王朱逆,奪我寺田,毀我佛門根基。

我佛慈悲,但佛門亦有金剛怒目。

今夜我等不為殺生,隻為護法,護我雲居寺數百年香火寺產,護我數百名僧眾安身立命之本。’來。

數百名僧眾紛紛起身,雙掌合十,躬身道,“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智遠方丈雙手合十還了一禮,隨後邁步往殿門口走去。

僧眾們緊跟其後,一個個袈裟的下擺掃過大殿的門檻。

鐘樓下的戒刀和齊眉棍被取了出來,發到每個和尚的手裡。

智遠方丈則登上了那座佛塔,眺望著燈火點點的襄陽城,默默等待那把火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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