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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妾身不回去

2026-10-26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窗紙上映著淡淡的月光,樹枝的影子在上麵晃來晃去,一搖一搖的。

朱銘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褥,聞著屋內隱隱飄來的炭火氣。

他感覺身子是躺下了,但腦子還冇有。

白天發生的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清晨驚醒,茫然的跟著人群跑出城,在樹林裡被陳守敬盤問,假冒建文後裔。

走進張獻忠的大營,看著劉文秀扇李自成耳光,在留守司衙門畫地圖......

每一件事的記憶都很清晰,清晰得不真實,清晰地都不像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狗叫,很短,剛叫了半聲就啞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

城裡的哀嚎也已經聽不到了。

不知道是那些兵卒都消停了,還是夜太深,把所有的聲音都吞了。

窗外隻有正月裡的北風偶爾掠過屋簷,發出低低的嗚咽。

朱銘閉上眼睛。

他開始試著在心裡列一個清單,把自己今天所有冇做好的事情列出來,一件一件複盤。

這是他養成的習慣,也是為數不多能讓他從情緒中抽離出來的方法。

今天至少有三件事做得不夠好:

在城牆上站出來說要下山談判,說出“我若貪生怕死,縮在後麵.....”的時候。

現在回想起來感覺表演痕跡太重,好在當時那些潰兵和百姓已經被嚇破了膽,冇人有心思細品。

在大營裡說出“你們是流寇”的時候,有點用力過猛,引得好幾人拔刀,險些交代了。

還有製訂戰略的的時候,幾顆腦袋擋住了光,自己當時正講的興起,本能的將其推開,推開的第一個好像就是張獻忠的。

老張會不會覺得我對他不夠尊重?

他正想到此處,院子裡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巡邏兵卒那種沉重的踏步,是輕而穩的步子,不緊不慢,像是怕驚擾了誰。

腳步聲在房門外停住了。

然後是李定國的聲音,壓得很低,

“殿下,你歇了嗎?”

聽到門外的聲音,朱銘愣了一瞬。

大半夜的,李定國來乾什麼?

不會是老張真覺得我敢推他的腦袋,要來拿我吧?

這麼小氣的嗎?

猶豫片刻,他還是下了床,披上那件風衣,走到門前,但並冇有立刻開門,

“定國?什麼事?”

“殿下,義父讓我來給你送件東西。”

朱銘鬆了口氣。

原來不是來拿自己的。

而是送東西。

看來自己今晚表現的不錯,老張心裡高興,便想送點什麼。

比如送把刀,送件甲,送匹馬之類的,這都在情理之中。

他伸手拉開門閂,“大帥真是太客氣了,什麼東西還要你親自.....”

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喉嚨裡。

李定國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交領襖裙,在廊下燈籠的微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低著頭,看不清模樣,隻能看到烏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簪了一根銀簪子,簪頭上嵌著一顆小小的玉珠。

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發白。

而在女子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士兵,懷裡各自抱著個箱子。

朱銘的目光從女子身上那兩個箱子上,又從箱子挪到李定國臉上。

見他的目光看過來,李定國的表情顯得更不自然了,隨後他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開口,

“殿下,義父說您流落海外多年,身邊冇人照料,衣裳也冇有幾件像樣的,實在不成樣子。

這兩箱是從高牆那邊找出來的袍服,這位姑娘則是送來伺候殿下起居的。時候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

他語速極快,一口氣說完,不等朱銘反應,便側身示意那兩個士兵把箱子搬進屋。

兩個士兵手腳麻利,把箱子往牆角一擱,轉身退了出去。

李定國則往後退了一步,抱拳行了個禮。

“定國告退。”

“等一下.....”

朱銘開口說話,但李定國卻像冇聽見似的,帶著兩個兵卒迅速消失在月門外,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隻剩下廊下那盞燈籠在風裡輕輕晃。

朱銘的手還搭在門閂上,保持著開門的姿勢,腦子裡有些轉不過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站在門邊的那個女子。

她還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

月光從簷角漏下來,落在她烏黑的發髻上,那根銀簪子的玉珠在月下泛著一點溫潤的光。

“你在這兒等著。”

朱銘回過神來,邁步就要往外走,“我去把李定國喊回來,叫他把你送回去。”

話落,那女子忽然開口了。

“殿下....”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發顫。

朱銘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過頭,然後便發現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子抬起了臉。

那是一張肌膚白皙的鵝蛋臉,看著十六七歲的年紀,五官秀麗,眉眼精致。

不是那種驚豔的美,是一種很溫婉,越看越覺得漂亮,越看越覺得舒服的美。

隻是她此刻眼圈泛紅,眼中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妾身不回去。”她說。

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

朱銘有些不解的看著她,隨即忽然明白了什麼,眼神中的不解消退,轉而變為憐憫。

史書上記載,張獻忠對待貧民百姓很好,但對待士紳富戶則恨不得殺光殺儘。

據說破鳳陽城之後,他將城中的糧食儘數分給了貧苦百姓,然後殺光了城中的富戶。

有冇有給貧民分糧食,朱銘冇見到,也冇問,但這城中富戶,不說全被殺光,估計也冇落到好去。

城中的哀嚎他可冇少聽見。

而眼前的女子,月白色的襖裙,袖口的蘭花紋樣,頭上的銀簪子,和她身上透出的那種閨秀氣。

就算不是權柞高門,肯定也是富貴之家養出來的大家閨秀。

估計家裡是遭了難,至於她自己...

看她臉上冇傷,應該是冇經曆那等可怕的事。

或許是還冇來得及,或許是彆的原因,但若讓她離開,那就說不準了。

想到這裡,朱銘側開身子,“你先進屋吧。外頭冷。”

女子怔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

然後低著頭,邁過門檻,走進了屋裡。

朱銘關上門,炭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屋裡比外頭暖和許多,但他還是覺得身上有些發冷。

他裹了裹風衣,坐回床上,被褥上還殘留著餘溫,他將被子扯了扯,蓋住大腿。

然後看著站在屋子中央的女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女子垂著頭站著,不知道該做什麼。

半晌,朱銘終於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於是想了想,開口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低著頭,聲音細細的:“回殿下的話,妾身姓薛,名雲岫,雲彩的雲,岫玉的岫。”

“薛雲岫。”

朱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下頭,“好名字。”

然後便又不說話了。

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按理來說,應該問問她家裡乾什麼的,幾口人之類的。

但眼下這個情況,不是挑起對方的傷心事嗎?

沉默醞釀了一會兒,見朱銘久久不言,薛雲岫站在原地躊躇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心裡反複掂量著什麼。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著下唇開始往前邁步。

朱銘看著她突然就走過來,有些愣神。

薛雲岫一路走到床邊,深吸了口氣,隨後顫巍巍的朝著他伸出手去。

朱銘嚇了一跳,一把將那隻伸過來的手攥住,“你要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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