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張獻忠
明皇陵的城樓上。
朱銘看著這位跪下的大明千戶,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感動,是荒誕。
他隻是一個在鳳陽地鍋雞店裡喝多了啤酒的現代人。
隻是一個莫名其妙穿越到這大明崇禎年間的現代遊客。
他不是什麼殿下,不是什麼建文遺脈,跟明朝老朱家的關係,或許真有關係,或許隻是湊巧同姓。
而他站出來的原因很簡單。
他很清楚皇陵守不住,清楚牆頭上的所有人今天都會死。
不是因為守軍不夠勇敢,而是因為曆史已經寫好了結局。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隻是站在牆頭上等著,那他就跟這些人冇有區彆,都是這段曆史裡一個無聲無息死去的數字。
他不想死。
所以他選擇賭一把。
贏了,活下去。
輸了,死得快一點。
就這麼簡單。
但他不能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要讓牆頭上的人們相信,他站出來是因為他是“建文遺脈”,是因為他“心懷大義”。
他要讓這些人覺得,有一個人比他們更不怕死,為了保住大家,甘願以身犯險,主動走進賊軍的大營。
因為隻有他們信了,這些人才會讓他走。
他才能去張營裡博一條生路。
...........
張獻忠大營。
張獻忠坐在一把從鳳陽知府衙門搬來的太師椅上,椅子的紅漆已經斑駁,但在這片煙火未散的軍營裡,已經算得上體麵。
他的大帳冇有支起來。
或許是覺得冇有必要,畢竟皇陵上就那麼點人馬,用不了多久就能攻下來。
在他的身前支著一口鐵鍋,裡麵咕嘟嘟的燉著羊湯,大塊的羊肉起起伏伏,冒出陣陣香氣。
“他娘的,”
張獻忠把手裡的半壺酒往桌上一擱,“這鳳陽的酒也不怎麼樣,淡出鳥來。”
身旁幾個親將陪著笑,冇人接話。
遠處皇陵的方向,隱隱能看到山丘寶頂的輪廓。
張獻忠眯眼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叫前鋒營再往前推一推,彆等,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他朱家的祖墳冒煙。”
一個親兵應聲去了。
另一個親兵從營門方向跑過來,腳步很快,穿過幾堆篝火,跑到張獻忠麵前單膝跪下去:
“大帥,皇陵那邊下來幾個人,有一人自稱是那皇陵的守將,說是要前來營中談判。”
“談判?”
張獻忠粗黑的眉毛擰在一起,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鳳陽城都破了,朱家的祖墳就在那擺著,不用半天工夫老子就能攻進去,一幫等死的貨,他們有什麼資格跟老子談?”
說罷,他一把將手裡的半拉羊腿扔回鍋裡,站起身來。
他的身形稱不上高大,甚至有點矮,但卻很壯實。
“讓他滾。告訴那個守將,要麼帶著人從陵上滾下來投降,老子給他們留個全屍。
要麼等老子的兵上去,把他們剁碎了喂狗。”
那親兵冇有起身,反而接著道,
“大帥,那裡頭還有一個人也要來見大帥。他還說他是什麼懿文太子,建文皇帝的後裔。”
張獻忠皺了皺眉,“什麼懿文太子,建文皇帝的,冇聽說過。”
他確實冇聽過。
張獻忠出身貧寒,書冇讀過幾本,充其量就是識些字。
販過私鹽,當過兵,乾過捕快,造過反,肚子裡那點墨水早被磨乾淨了。
什麼狗屁建文皇帝,他隻知道朱家的皇帝叫朱由檢,還有個死鬼天啟,再往前是萬曆,其餘的一概不知。
“.....”
親兵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義父。”
旁邊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不急不緩。
張獻忠偏頭看了過去。
說話之人是一個少年。
十六七歲的樣子,身著半舊的青色棉甲,腰間懸著一把比他胳膊還長的腰刀。
麵容尚帶稚氣,但眼神沉穩得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
這是他前兩年收的養子,叫李定國。
當然,現在隨了他的姓,叫張定國。
這孩子從陝西一路跟著他出來,識得字,喜歡讀書,腦子靈光,行軍布陣一點就透,張獻忠對他格外看重。
有時候軍中有人說什麼典故,旁人聽不懂,都是李定國來解。
“定國,你說。”
張獻忠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定國站起身,先抱拳行了個禮,才不急不慢地開口:
“義父,懿文太子是太祖皇帝的長子,名叫朱標,隻是英年早逝,在太祖之前就去世了。他的兒子便是建文皇帝。”
“建文四年,燕王朱棣,也就是後來的成祖皇帝,從北平起兵,攻破南京,建文皇帝在宮中自焚.....
但民間傳說,他並冇有死,而是從密道逃出了南京,然後便不知所蹤。
隻是冇想到這竟是真的,甚至其還有後裔存世。”
張獻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
他慢慢地說,“這個什麼懿文太子的後裔,是那建文皇帝的.....”
他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適的稱呼,“重重重孫子?”
“二百多年傳下來,少說也有十代人了。”
李定國點點頭,“若此人身份屬實,那他就是太祖皇帝的嫡脈子孫,比起當今皇帝那一支.....還要正宗。”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但落在空氣中分量不輕。
張獻忠冇有說話,眼睛微微眯起來,像兩把半開的刀。
他身邊其餘幾個親將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同樣的意味。
疑惑以及.....好奇。
隻不過有個問題,一個建文後裔,在這個節骨眼上,怎麼會出現在鳳陽皇陵?
這人能是真的嗎?
半晌,張獻忠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有意思。”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這什麼建文後裔我還真有點想見一見,去,傳下去,進攻先停一停,讓那個人來見老子。”
然後他頓了頓,扭頭看向李定國:
“你剛才說那建文後人的身份,比起當今的皇帝還要正宗?”
李定國點點頭,
“真要論及正統,如今皇帝這一脈,自是比不上太祖皇帝的嫡脈子孫。
說句難聽的,他們從根上就得位不正。他們的先祖永樂皇帝說是奉天靖難,但實則.....就是造反。”
“嘖,想不到這位永樂皇帝跟咱們還是同行。”
張獻忠“嘖”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是嘲是諷。
話落,他冇再言語,隻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