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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

2026-10-10 作者: 春風送酒

第十七章

左寺丞彭睿是個慣於熱場的活絡性子,見沈玉龍入座後,場麵忽然有些靜默,他笑著,試圖打破僵局:“原是沈世子當麵。近看才發現,您與少卿大人不愧是兄弟,五官輪廓當真有不少相似,皆俊朗非凡。”

沈玉龍似乎對這話十分受用,他臉上保持微笑,目光不動聲色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瞥去,像是很期待她的反應。

沈青羽眉眼未抬。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從容地給自己續茶,動作很穩,如行雲流水。

一直斟到七分滿,她放下茶壺,端起茶盞,送到嘴邊吹了吹浮沫。

一旁的沈玉龍等了半天——他的茶盞也空了,從落座到現在,杯底乾淨得能照清人臉——卻見沈青羽續完茶後,徑直把茶壺放回了桌上。

茶嘴還對著他,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沈玉龍臉上的那點兒笑意瞬間斂得乾乾淨淨。

他眉峰微挑,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挑剔:“是有幾分像,但若仔細看看,二弟這眉眼,還是更像他那位生母。”

話音落下,桌上的氣氛陡然下沉,連窗外的鳥鳴都似停了一瞬。

沈青羽的生母是名鹽商之女,這並非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整個大周官場基本都知道,但從冇人特地拿此作筏子,對著沈大人說三道四。

畢竟她是皇帝欽點的探花、名正言順的兩榜進士、國子監祭酒楊聞知的高足,有這些響當當的名頭在前,一個庶出的身份實在不值一提。

可此話此時,從沈玉龍這位濟寧侯世子口中說出來,其中的輕視意味就顯得有些微妙了。

彭睿的笑容僵在臉上,如同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他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要你多嘴!現在可好,引火燒身,燒得還是少卿大人!

他慌忙灌了一大口茶,被燙得呲牙也不敢多說一句,更不敢側首去看沈少卿的臉色。

林澤天當場變了臉,一雙眼睜得圓鼓鼓,狠狠瞪著沈玉龍。他嘴唇一動便要出言維護,卻被自個師兄輕輕扯了下袖子。

沈青羽的力道不大,穩得很,像是早料到他沉不住氣,在此處等著他。

林澤天咬牙憋悶,像隻被攥住脖子的鬥雞,隻好把到嘴邊的那些刻薄話硬生生咽回去。

嚴儒見狀,連忙出聲轉移話題:“沈大人方才說有喜事,老夫鬥膽猜一猜——您如今也年滿二十,想必是終身大事有眉目,要娶親了吧?”

“娶親”二字入耳,沈玉龍的目光倏然添了幾分警惕,像是圈地盤的野狗,聞到了什麼不安的氣味。

林澤天一聽,立馬急著開口反駁:“不——”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收音,滿臉委屈地望向身側——原來是沈青羽在桌下,不動聲色地踩了他一腳。

沈青羽仿若無事發生的樣子。

“嚴少卿說笑,”她端起茶盞抿了口,神色淡淡,“八字冇有一撇,此話說來,為時過早。”

“哦?”沈玉龍盯著沈青羽的側臉看了許久,他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聽二弟這語氣,看來是真有其事了。”

他頓了頓,原本半倚著的身子微微前傾,像在表達親近,又像在施加壓力:“是哪家的閨秀,怎不讓我這個當哥哥的知道?”

聽到他當麵自稱為“哥哥”,沈青羽心底立即湧上一陣生理性的反感,指尖在袖中輕蜷了蜷——仿佛在忍耐些什麼。

她不著痕跡地偏開臉,避開那道令她感到不適的視線。

“事情尚未完全定下,”她的語氣比方才又淡了幾分,“姑娘家的名節最為要緊,恐不方便提前透露。”

這話,便等於是變相承認——她真要議親了!

沈玉龍陷入沉默。

他微微斂眉,目光從沈青羽的發頂劃到她的肩線,又從肩線移到她擱在桌上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生有薄繭,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像是上好的玉雕成的。

這樣一番打量過後,饒是沈玉龍,也不得不承認,他這個弟弟生得實在出色。

眉如遠山,目若寒星,一張瓜子小臉,鼻梁秀挺,唇色偏淡。

雖說長得像女人一點兒——沈玉龍在心裡挑剔了下——但氣韻清絕,甚至才學、品行也皆是上上之選。

難怪當年高中探花後,上門說媒的人家能從京城南門一直排到侯府外。

——也是,這樣的人物,哪家姑娘會不喜歡呢?

平心而論,這倘若不是他弟弟,沈玉龍或許還真心盼著他得一段好姻緣。

可偏偏,是他的弟弟。

一想到父親每次看向二弟時,露出不知多滿意的笑容;一想到二弟從小就獨占鼇頭;一想到他幼時,曾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和自己在國子監裡針鋒相對,把自己的麵子落在泥裡碾了又碾。

沈玉龍就會在無數個深夜輾轉難眠。

明明我才是世子,憑什麼他步步高升,成了天子近臣?

明明我是哥哥,憑什麼他不肯對我示弱,不肯對我低個頭?

從小到大,皆是如此!

若再讓他結下一門權勢顯赫的親事,那日後的濟寧侯府,到底誰說了算?

沈玉龍用暗黑色的瞳孔深深凝視沈青羽了一會兒,目光裡有怨有妒、有不甘,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複雜難言的在意。

緩緩他才移開視線。

沈青羽似是全然未曾察覺那道灼人目光。

在沈玉龍心底輕描淡寫扔下枚暗雷後,她便從容地執箸吃菜,隻眉眼間露出一點兒有限的笑意,小狐狸般。

-

此廂房斜對麵,位於雲客樓三樓的一間極為僻靜的雅間。

這是整座酒樓中最好的一間廂房,窗戶正對著二樓的廊道和一樓大堂,南北通透,視野開闊。

此時,窗欞悄無聲息推開了一道細縫。

午後的陽光順著細縫溜進屋裡,堪堪落在楚王裴時鈺的肩頭。

他冇戴麵具,完全露出的一張臉和皇帝九成九相似。

他身著寶藍色的圓領袍,斜倚在走廊靠窗邊的貴妃椅上,左眼微眯,右眼正對著一管伸長的望遠鏡。

那黃銅管身從窗縫中探出去,隻露了一小截,不湊近看,根本難以發現。

裴時鈺的身體半陷在柔軟的靠墊中,左手隨意地搭在左腿上,脫了靴的腳還晃蕩來晃蕩去,慵懶得像隻曬太陽的大貓。

可那隻湊在鏡筒前的眼睛卻炯炯有神,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被眾人環繞在中間的沈青羽。

這望遠鏡是個漂洋過海的舶來品,工藝精巧至極,鏡片磨得晶瑩透亮,能將百米內的景物清楚地拉至眼前。

整個大周境內,也就傳入兩架。

其中一架被嘉禾帝賜給了十歲的太子,另一架則獻給了太後。

裴時鈺手上握著的,分明就是那副本該放在太後宮中的珍品。

太後一直認為自己虧欠這個小兒子,平日裡但凡有稀罕好物,都緊著裴時鈺先挑。

更何況太後認定裴時鈺無甚野心,平生最大的愛好不過就是遊曆山川、四處享樂,這副能望遠觀景的寶物正與裴時鈺的性子契合。

想必嘉禾帝與太後做夢都想不到,此竟會被裴時鈺拿來做見不得人的偷窺勾當。

偷窺的還是那位總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少卿大人。

裴時鈺不僅一點兒都冇不好意思,看了一會兒後,他尤嫌看得不夠仔細,乾脆又將鏡筒向前推了半寸。

日光下,黃銅管身閃過一道細碎的光,像貓科動物在夜裡閃閃發亮的眼睛。

“有趣,”裴時鈺輕聲笑道,“沈氏兄弟之間還挺有意思。”

他邊說著,邊調整著望遠鏡的角度,好把那纖瘦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沈青羽正端坐在席間,脊背挺得筆直,如雨後修竹。

她的圓領官袍高高束起,脖頸處的領口收得很緊,幾乎是嚴絲合縫地貼著肌膚。

裴時鈺看了半天,不由“嘖”了聲:“裹得可真緊。”

他將望遠鏡往下壓,鏡筒於是掃過沈青羽的腰身——她的身姿挺拔纖瘦,玉帶下的腰肢卻薄薄一片,細得恰到好處。

“不過,這反倒更顯身段……”裴時鈺嘴角的笑容無限加深,“難怪,能把我那皇兄都勾得老樹開了花。”

侍從馬順站在陰影裡,他埋著頭,裝作冇聽見主子的話。

“咱們這位沈大人,”裴時鈺的臉頰處漾出一個酒窩,他用一種玩味兒的、幾乎稱得上憐惜的口吻道,“真是個詭計多端的小可憐。”

朝中關於沈大人的風評向來繁雜,有人說她是清冷孤高的冰山,有人讚她是剛正不阿的能臣,更有甚者稱她是傾國傾城的美人。

但“詭計多端”和“小可憐”,從未有人用在沈大人身上,何況是二者同時出現。

馬順猶豫了片刻,他壓低聲音問:“殿下,您還記得沈大人?”

裴時鈺握著鏡筒,頭也不回,聲音淡淡:“記得什麼?”

“去歲二月,殿下剛從河北返京,在京郊碰見沈大人和周洗馬——您當真不記得了?”

裴時鈺的手指頓了頓。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側過頭,斜睨了馬順眼。那一眼不輕不重,卻讓馬順微微發涼。

裴時鈺說:“記不記得有什麼乾係?”

馬順硬著頭皮道:“卑職記得沈大人當時滿身血汙,狼狽至極。除了那次,卑職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時候的沈少卿,可以用‘可憐’形容。”

“唔。”

裴時鈺不置可否,重新將目光探到望遠鏡前。

透過鏡片,他正仔細研究著沈青羽的每個動作——她斟茶時低首的角度,她聽人說話時睫毛輕顫的頻率,她與沈玉龍對峙時,袖中蜷起的手指。

須臾,裴時鈺唇瓣輕啟:“去年二月那點事,算什麼可憐。”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風,但字字清晰冷銳:“真正的可憐,是一身鋒芒卻不得不藏,明明心向山海,卻永遠隻能困在方寸之地裡。”

馬順聽出他話裡有話,哪裡敢吭氣。

裴時鈺將望遠鏡從眼前拿開,在掌心裡掂了掂。

他用指尖在筒身的紋路上滑過,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寶物,又像是在估算一個玩物的分量。

“咱們這位沈大人要強又聰明,”裴時鈺倏然開口,輕笑著說,“紅蓮教想除掉他,隻靠‘暗殺’這種上不得台麵的手段,怎麼能行呢?”

“打虎不死,遺患無窮。”他搖著頭說,“瞧瞧,周思檀死後,沈大人滿心滿眼隻剩報仇,不僅冇有收手,反而更對紅蓮教窮追不舍。”

“想要讓這種人真正屈服——”

裴時鈺略頓,他眼底的興味兒漸濃,語氣中透出一絲殘忍的愉悅:“就得斬去他所有依仗,斷掉他所有退路,逼得他束手無策,哭著求著來低頭屈服,那才叫真正有趣。”

沈少卿哭著、求著、低頭、屈服?

馬順在心裡默默一念,完全想象不出這四個詞中的任何一個發生在沈大人身上,會是什麼樣子,他半點不敢接茬。

說完這番話,裴時鈺心情轉好,吹聲輕快的口哨,他繼續用望遠鏡津津有味地窺探著。

畫麵中——

沈青羽一行人用完膳準備起身,沈玉龍極其隱蔽地對著左右使了個眼色。

這樣的動作正好被裴時鈺儘收眼底,他挑眉。

隻見沈玉龍身後的小廝豐登輕點下頭。

於是在沈青羽起身的刹那,豐登手中的一壺茶,就那麼“又巧又不經意”地潑了沈大人滿身。

茶漬弄臟了她的衣裳前襟,在胸前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茶水順著她石青色的衣裳往下淌,從腰帶淌過褲腿。

啪嗒、啪嗒,裴時鈺仿佛聽到了水流下的聲音。

他頓了頓,目光在難得狼狽的沈大人身上纏綿地盤桓了會兒。

然後他唇角一掀,輕嗤道:“上不得台麵的東西。”

他將望遠鏡壓低些,那份不屑不加掩飾:“淨使一些三歲小孩兒的幼稚把戲。”

嘴上落下兩句嘲諷,裴時鈺的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繼續看,甚至比方才更專注。

他似乎十分期待沈青羽接下來的反應,雙眸亮晶晶地,就像等待拆開禮物的稚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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