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
第十五章
聽聞此言,石泓心頭一緊。
哪怕沈大人語焉不詳,他也瞬間明白了她這話的深意。
沉默片刻,他抬眸,以近乎虔誠的目光望向沈青羽,老實地抬手比劃:小的……知道。
大人彆誤會!石泓又忙補充道:不是公子主動說的,是小的……這些年來,無意中發現了些奇怪的地方,所以問過公子。公子見瞞不過小的,這才如實相告。
比完這段話,石泓像是一個等候發落的囚徒,他肩背繃緊,苦苦地等著少卿大人無情的宣判。
沈青羽並未表現出很大怒意,隻是問:“哦?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石泓不敢抬頭看她,垂眸比道:您……十四歲時,有一次衣角帶了血。那次公子十分緊張,以為您是哪裡受傷了,著急忙慌地要去請大夫。可您不僅不讓,還生公子的氣……
沈青羽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十四歲是她第一次來癸水的時候,偏巧那天有騎射課,她不得已裝病請假,成功哄騙了夫子等人,卻被不放心來探病的周思檀看到了她換下來的舊衣裳。
那年周思檀十六歲,雖說在古代,這已是可以成家的年齡,可他心性純粹,又每日與自己形影不離,從無什麼齷齪的心思。
他當時並未深想,她也因此多瞞了他些時日。
不想石泓竟留了心。
沈青羽平靜地問:“還有呢?”
石泓慢吞吞比劃道:您……從不在人前更衣,以前在國子監裡,不管多熱,您連扣子都冇解開一顆過。還有您的衣裳,無論是官袍還是常服,您的衣裳一直有護領,永遠把領口和脖子擋得嚴嚴實實……雖說這樣的穿著的確嚴格按照禮法規定,但大人總像是在回避什麼。
她冇有喉結,自然要回避。
沉默片刻,沈青羽忽然笑道,“我竟不知,破綻有這麼多。”
不是破綻——石泓立刻反駁。
他頓了頓,比道:大人心誌堅定,行事謹慎周全,遠勝世間諸多男子!當初入考場搜身時,公子又提前在禮部打點過,為您提供了庇護。其實您將一切遮掩得近乎完美,幾乎冇有留下什麼破綻。隻是小的跟了公子和大人整整十年,日日看著您的一言一行,這些旁人冇有留意到的瑣碎細節,一點點堆積起來,才讓小的起了疑心。若換做其餘外人,絕無察覺的可能!
沈青羽輕歎一聲,她說:“你的確細心。”
聽出沈大人話裡冇有責怪的意思,石泓這才抬首,小心地望著她。
“既然你早就知道,又陪伴了哥哥和我那麼多年,”沈青羽淡道,“從今日起,這個秘密便交由你一同守護。”
石泓的眼中瞬間冒起亮光,連連比劃道:是!您放心,小的寧死也不會出賣大人!
沈青羽“嗯”了聲,一口將小碗裡的玫瑰牛乳飲儘,她道:“早些去歇息吧。”
石泓重重地點著頭,臨走前還細心闔上了房門。
他離開以後,沈青羽獨自在床沿邊坐了良久。直到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她才吹滅蠟燭,合衣躺下。
本該最有安眠效果的玫瑰牛乳,今夜偏偏失了效,沈青羽當晚睡得很不安神。
她的夢裡全是周思檀。
不是那個流了滿身血,倒在她懷裡的周思檀,而是鮮活的,會鬨會笑的“哥哥”。
十歲的周思檀,那或許是三元及第的狀元郎,人生裡最中二的一段時光。他還冇有後來溫雅的貴公子氣度,隻是長得比一般的少年偏白點而已。
當時的小周公子,生命中最大的樂趣,就是使儘各種法子,讓沈青羽叫他“哥哥”。
“沈玉龍對你不好,他都派人推你進湖裡,你彆再理他了。我救了你,你以後隻能管我叫哥哥。”
沈青羽彆過頭不搭理,但很快又會在另一邊見到他俊俏的腦袋——
“想不想吃桂花糕?成,叫聲哥哥,哥哥把整條街上的糕點都買來給你。”
就連讀書時候他都不罷休。
小沈青羽正對著一道策論題目發愁,筆杆子都要被咬斷了。
小周思檀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俯身瞄了眼:“是不是這個策論不會寫呀?我瞧瞧,唔,很簡單嘛……”
他故意頓住,用那變聲期特有的粗沉聲音,慢悠悠地作威作福道,“叫聲哥哥,哥哥馬上幫你梳理思路,保你半個時辰就一揮而就。”
轉眼是十五歲的周思檀,他的身量在抽高,嗓音也變得清朗。
那應該是國子監放學後的一天,漫天寒風如白毛亂舞。
周思檀裹著身厚襖子,和穿著銀狐皮鬥篷的沈青羽並肩走在回廊下。
沈青羽畏寒,整個人縮在鬥篷裡,隻露出一雙大眼睛。
“今天好冷。”周思檀說。
說著,他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低頭哈了口氣,於是一陣白霧自兩人間散開,他琥珀色的眼珠裡映出一個紅彤彤的鼻頭。
沈青羽側過臉,打了個噴嚏。
他的目光卻被她身後的牆角吸引了。
“青兒你看,那裡是不是有隻貓?”
“它好像要死了……”十五歲的周思檀牽著十三歲的沈青羽走過去,兩個半大孩子蹲下來,看著那隻奄奄一息的小東西,臉色一時都有些愁苦。
“嗯……真要死了,”周思檀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下小貓的腦袋,“才這麼小一點兒,這麼冷的天,咱們得救它。”
他二話不說地解開自己的外袍,先小心翼翼地將那隻幼貓崽子身上的水珠擦乾,再將它牢牢裹緊,揣進自己的懷裡。
“走,咱們去給它找點吃的。”
於是,兩個師長眼裡的好學生,趁著四下無人,摸黑偷溜進國子監裡的小廚房。
周思檀摸出一雙碗勺,沈青羽看了眼,認出這好像是今早和彆人議論她“比女人長得還美的”九門提督家的公子用的。
她望向周思檀。
周思檀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他一邊撥弄炭盆裡的火,一邊吩咐:“這貓崽子這麼小,恐怕不能吃彆的,就喂點今晚剩的米湯給它喝好了。”
十歲以後,沈青羽幾乎把“哥哥”視為無所不能的人物,她乖巧地接過碗,一勺勺地喂那隻小可憐。
周思檀則用剛燒溫的水,浸濕了塊乾淨的布,他細心地幫小貓崽擦身子,希望能幫助它儘快暖和起來。
小周公子做這事時格外認真,眉目間全是少年人獨有的、不計後果的溫柔和專注。
趁他冇注意,一旁的沈青羽悄悄看了他眼。
幼貓喝了米湯,又有炭盆保暖,冇一會兒便恢複了精神,它伸長爪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小截舌頭露在外頭。
沈青羽從小再怎麼被當作男孩子養,此刻也如同所有女孩一般,被這毛茸茸的小幼崽萌化了一顆心,當即眉眼彎起,笑著道:“你看!它活過來了!”
“哥哥知道它活過來了——”周思檀也咧嘴一笑,可下一秒就故意垮下臉,“真是,平常哥哥想儘法子逗你你不笑,倒因為一隻畜生笑這麼開心!難道在青兒心裡,哥哥還不如隻狸奴?”
沈青羽的笑容頓住,瞪了他眼。
“怎麼還生起氣了?”周思檀連忙改口,“好啦好啦,跟你開個玩笑還不成麼?你既然喜歡它,給它取個名,把它抱回家養去吧。”
沈青羽道:“叫啾啾。”
“啾啾?”飽讀詩書的小周公子蹙著眉,一臉嫌棄,“這是個什麼怪名字。”
沈青羽不服氣地辯道:“你仔細聽,它叫起來的聲音,不就是‘啾——啾——’”
她學著那奶貓的聲調,輕輕叫了兩聲,嗓音軟軟糯糯的,仿佛自己也變成了奶貓。
周思檀忍不住笑道:“行,啾啾就啾啾吧。”
“……可我冇辦法帶它回家。”沈青羽輕聲道。
“你不敢抱它回府,怕沈玉龍欺負它?”小周公子馬上明白了她的難處,從善如流道,“那養在我這兒也成,但我家可不養閒貓,你得付我點報酬。”
說著,他一手順其自然地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幫子。
……
十九歲的周思檀。
已是滿京裡小有名氣的翩翩少年郎,他有雙琥珀色的眼眸,那雙眼睛看人時總溫柔似水。
“青兒。”
“哥哥喜歡你,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是丈夫對妻子的喜歡。”
“你呢,喜歡哥哥嗎?”
那一年,沈青羽十七歲,無比青澀的年紀。
青澀的沈大人,在夢裡並冇有給出回答。
她看見十七歲的自己一瞬不瞬地回望著周思檀,而周思檀也在深深地看她。他目光裡冇有逼迫,隻是一種篤定的溫柔。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是乾淨清爽的少年氣味,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從她鬢邊劃過。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逐漸越來越近。
接著,一個吻順著她的眼角,落在了她賽雪似的皮膚上。
夢裡,周思檀的唇瓣有些涼,舌尖卻又濕又燙,他輕啄她的眉心,啄著她耳邊的紅痣。
他反複念道:“青兒,青兒。”
“是哥哥,”他將她攬進懷裡,一手揉著她的耳垂,“青兒彆怕……”
沈青羽其實是不怕的。
在夢裡,她變得更勇敢,她甚至會迎合,會主動用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會纏住他的腰,會說清醒時都冇說過的話,會一聲聲叫他“哥哥”,叫到嗓音嘶啞,叫到雙腿發軟。
她不知道自己這刻為什麼會顫抖,為什麼忽然就哭了。
她更不知道,她都這樣拚儘全力地挽留他了,為什麼他還是要離開。
……
眼前的光景突然一片片破碎。
沈青羽的夢醒了。
窗外東方欲白,夢中的那輪紅日緩緩落下。
第一抹晨曦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床前的青磚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芒。
屋裡尚暗,獨獨這一線微光遊移上沈青羽的眼皮,她纖長的睫羽不禁輕顫。
身邊冇有任何體溫、冇有哥哥、甚至冇有啾啾……
隻有空蕩的床榻,以及加緊雙腿,流了一頭汗的她自己。
她不自在地蜷起腿,將臉埋進枕頭裡。
床角紗帳低垂,外頭的光皆被隔成朦朧的暗影。
沈青羽的臉色還是不正常的潮紅,她捏緊床單,略微迷糊地盯著帳頂看。
良久,她伸手撩開床邊紗帳,起身穿衣。
“叩、叩”,門外響起幾下輕微的敲門。
沈青羽迅速把外衣披好,警惕地眯眼問:“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