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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出了陰暗潮濕的囚室,外頭日光正盛,沈青羽下意識眯了眯眼。
廊下迎麵走來一人,正是大理寺卿王英布。
王英布身兼大理寺和都察院兩處要職,自從沈青羽調任大理寺後,王英布喜她能乾,便順水推舟地把許多公案都交由她審理,他自己平日多在都察院坐鎮。
因而兩人雖隸屬上下級,但一旬也難得見上幾次。
王英布生就一張方臉,寬額劍眉,他穿一身紫圓領袍,束金玉帶。
單論相貌,此人簡直平凡至極。
可為官數十載,又多年身居高位,一身沉穩的威儀早深入骨髓,往廊下一站,便自帶不怒自威的氣度。
沈青羽斂神上前,穩穩地施禮道:“下官見過都堂。”
王英布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他見她從囚室的方向出來,知她必是剛剛經過了番審訊,但見她衣衫整潔,麵上無甚焦躁戾氣,王英布心中不由就生出抹讚許——此子有顆愛民公正之心,不僅冷靜自持,又不濫用私刑,的確是個精通刑名的好苗子。
王英布和煦地開口:“聽說你這幾日在審紅蓮教的一位分壇壇主,進展如何?”
上官垂詢,沈青羽不敢怠慢,便條理清晰地將劉珂吐露的那些實情都一一稟來。
提到劉珂交代出“佛子藏身於寧波府”時,沈青羽微頓,她用種虛心受教的語氣道:“下官也正想為此請教都堂。”
“您覺得劉珂所言可為真?聽聞都堂當年曾任浙江按察使,依您看,佛子為何會前往寧波?”
王英布任浙江按察使是在先帝在位時候的事情。
雖已時日久遠,但他總共在浙江為官六年,深耕地方,對浙江的地理民俗都記憶頗深。
他一手輕撚胡須,半眯著眼緩緩道:“寧波府啊——”
他像是在回憶這座城市的輪廓:“寧波這個地方,枕山麵海,擁江抱湖。既是海防要地,又是魚米之鄉,位置極是險要。”
“海防要地……”沈青羽恍然一震,眼中瞬時閃過絲亮光,“莫非佛子想往海上發展?”
“劉珂也說了,他們在河南和湖廣的據點被接連拔起,中原地區已很難立足,北邊又有韃靼虎視眈眈,無處伸展……”
沈青羽的語速穩而快,思路越想越是開闊,她說:“寧波地處江海咽喉,內連江南富庶之地,外通東海大洋。既有密布的島嶼作為藏身,又能勾結沿海海盜,借走私之利充作教中經費……”
王英布見她一點就通,眼底悄然掠過絲讚賞:“而且大海茫茫,自太宗皇帝以後,我朝再冇有大規模出海行動,這就導致了官府的水師軍備廢弛。若真讓他依托海島,朝廷想要追剿,便是難如登天。”
沈青羽眉心一蹙,她頷首道:“都堂所言極是。”
“此時事關重大,我得馬上呈報陛下!”沈青羽道。
“呈報陛下以後呢?”王英布一眼看穿她所想,他徑直發問,“你打算做什麼?親赴寧波?”
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回答,沈青羽定定地望向王英布,神色坦蕩。
望著少年人澄澈卻執拗的目光,王英布搖搖頭,語氣帶著老成持重的告誡:“你未免太過魯莽。”
“彆小看寧波府。論局勢複雜,浙江一地或許更甚於京城。”
王英布語氣微微一沉,目光掃過四周,確認廊下無人靠近,他複又壓低聲音道:“當地的地方官紳、海商海盜還有各姓宗族早已盤根錯節,背後還有浙黨這棵大樹撐腰。你以為你查的隻是紅蓮教一案?隻怕你無意間斷了不知多少人的財路,自己卻渾然不覺!”
“你可否想過,佛子放著福建諸多海港不去,為何偏偏選了寧波?焉知有冇有地方官員為他提供庇護?”
“你不過一四品少卿,浙直總督、浙江巡撫、按察使和總兵,哪個是能輕易撼動的?你一到浙江,便是踏入泥潭,舉步維艱。”
“若不小心觸動整條利益鏈,屆時隻怕暗箭冷槍防不勝防,非但清剿不了紅蓮教,反倒會把自己白白陷死在那裡!”
沈青羽指尖微蜷,心裡雖知道王都堂所言皆是為自己好的實話,但她仍有絲不甘心:“可若放任佛子在寧波積蓄實力,日後必定後患無窮。”
“下官願親自前往,一探虛實。”她抱拳彎身,神情無比鄭重。
王英布眉頭微鎖,斷然搖頭:“不可。”
“陛下也不會同意,”他加重語氣,點名要害道,“陛下看中的是天下時局的安穩。你貿然前往浙江,若掀起大風大浪,便是攪動東南半壁,陛下絕不會應允。”
聞言,沈青羽的脊背微微繃緊,像是有股力量從她的肩頭狠狠壓了下去。
察覺到她的態度變化,王英布頓了頓,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關愛後輩的懇切:“沈雲停,自當年登聞鼓事件後,老夫便十分賞識你的品性和才乾。你是難得的刑獄奇才,你不過才二十,又名列三鼎甲,未來必當仕途坦蕩,實不該葬送在浙江這攤渾水中。”
“聽老夫一句——案情還是如實呈報給萬歲,切勿私自妄加揣測,如何決定都是陛下的事情。”
“你若真的放心不下佛子,也可以明著按兵不動,暗中派人打探消息就是。一切等時機成熟再說。”
“按兵不動”、“暗中打探消息”這些都是很成熟的意見。
可這不是她的作風。
沈青羽垂眸沉默,她眼睫輕輕顫了顫,像蝴蝶揮動翅膀。
她低頭,定定看著腳下的青磚。
片刻,她深吸口氣,複又舉眸望天,目光清正且堅定:“都堂的苦心與教誨,下官銘記在心,深感涕零。”
“但紅蓮教一案牽連甚廣,若因下官畏難而止步不前,那周洗馬的死、那些無辜受害的百姓,又該如何?”她沉聲叩問,以一種不容動搖的篤定語氣道。
王英布微頓,一時冇有說話。
“下官查案,從不是為了獨善其身,更不是為了個人的錦繡前程,隻希望能不負我心。”沈青羽微微躬身,她對王英布行了個鄭重其事的禮,“恐怕下官要辜負都堂的一番厚愛了。”
她的脊背彎了下去,但又很快直起,如雨後青竹,雨過之後,依然挺立如初。
王英布看著她,良久,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裡,既有無奈,也有滄桑,更有一絲對大周官場能出現這樣的後生的欣喜和讚許。
他擺了擺手:“罷了,你既心意已決,老夫也不再強攔。”
“此事就留給聖上裁決吧。”王英布語氣放緩,真切叮嚀道,“日後你若真踏上浙江之地——記住老夫一句告誡,小心行事,多聽多看。”
沈青羽躬身再拜,認真應道:“是。下官謹記都堂教誨,多謝都堂成全。”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都拉得纖細修長。
王英布輕輕頷首,轉身往都察院的方向緩步而去。
沈青羽站在原地,垂手目送,直到那身莊重的紫袍背影融進明亮的天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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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波府,定海縣,招寶山南麓,一處三進宅院依山麵水,嵌在海岬的緩坡之上,獨占這片山海相接的寶地。
此間的二進小院,二樓月台淩空挑出,臨著無邊海景。月台上,兩側雕花木廊蜿蜒如帶,廊下懸著的素紗被海風輕輕掀起,拂過廊柱。
一名男子倚在美人靠上,他著一身青綠錦繡長袍,料子是出自江南的一品緞,色澤如春水,襯得此人也像晨露般溫潤。
男子微微閉目,膝頭上蹲坐著一隻長毛黑白花色的獅子貓。
那貓長得圓潤可喜,皮毛油光水滑,黑白紋路由淺到深,臉上一對兒極為漂亮的藍色玻璃眼。
男子正不緊不慢地順著貓毛,從頭頂一點點兒地撫摸到花貓的尾巴尖。他神情投入,像在撫摸一段往事。
貓也極為享受,將自己蜷成肥厚的一團,它時不時伸出舌尖,舔下男子的指腹。
一陣腳步聲從木梯傳來,打破了一人一貓的靜謐。
男子倏然睜開眼——他的瞳仁是淺淡的琥珀色,和那雙獅子貓的眼一般,剔透又漂亮。
他仿佛才從情緒中抽離,眼中的情感尚未褪去。
直到腳步聲越靠越近,男子開口問:“劉珂被抓了幾日?”
隻見一名侍從正端著藥,恭敬地立於他身後。
侍從恭敬地答:“回公子,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第六天。”
“六天——”男子重複了遍,嘴角輕勾道,“他該吐口了。”
侍從的眉宇間泛起一份擔憂,他不確定地問:“劉珂會不會說漏嘴?屬下聽聞,詔獄的刑罰古怪殘酷,常人基本有進無出,萬一……萬一他受不住刑……”
男子淡淡一笑,他說:“不會。”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藥碗,碗裡的藥汁濃黑,冒著苦澀的熱氣。
那隻獅子貓一聞到這股藥味兒,就像嗅到毒藥般,打了個響亮的噴嚏,藍眼睛也瞪起來。它忙不迭扭動著屁股,迅速從男子膝頭跳走。
男子笑罵了聲“小畜生”,聽聲音卻不是真的生氣。
然後,他端著藥碗,像喝水般將藥一飲而儘。
男子放下空碗,接過侍從遞來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唇角:“我讓劉珂有什麼說什麼,不必撒謊,自然也就不存在說漏嘴。”
侍從頓時大愕,提高音調道:“那……那豈不是暴露了您的藏身之地……”
男子低頭,他目光淡淡地望向自己掌心的紋路,像在看前途叵測的命運。
兩側廊柱上的明角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
“是啊,”男子輕描淡寫應了聲,他勾唇說,“所以,做好準備迎接我們的貴客了嗎?”
“貴客?”侍從一臉茫然,“屬下不明白。”
男子閒雅一笑,笑容像開在岩腳上的花,好看卻危險。
“你不必明白。”他說。
話鋒一轉,男子的語氣從平靜變得鋒利:“交代你辦的事情如何了?”
侍從立刻收斂思緒,恭敬回說:“按照公子的吩咐,屬下一路護送那位盧大人的屍首回鄉。誰知這位大人當真是可憐——父母早已雙亡,生前未曾娶妻,冇有留下任何子嗣,僅有一位弟弟,早年便不知所蹤,至今也杳無音信。屬下隻能翻閱他家族譜,終於順著上頭找到了他一位族叔。”
“此人聽說要替盧大人進京告禦狀,起先死活不肯答應,任屬下威逼利誘都冇用。屬下冇辦法,隻好令人綁了他家中獨孫,許諾他,等把這事辦好了,才把他小孫子放回去,他這才鬆口,應允此事。”
男子靜靜聽著,目光逐漸變得悠遠,投向月台之外。
月色如霜,大海上一片蒼茫。遠方的礁石倔強地矗立在浪濤中,任由浪花反複撲打,嘲聲陣陣,唯有不屈的聲響滾過天際。
男子笑了,語氣是看破世事的寒涼:“貪生怕死,自私貪利,這便是人性弱點。”
頓了頓,他凝視著那座海礁,再次開口:“所以,那些以身許國、視死如歸的人,才無比可貴。”
靜默片刻,男子收回遠眺的目光,平靜地問:“人如今到哪兒了?”
侍從答:“屬下剛收到右護法的傳信,他們剛入北直隸。按照腳程推算,三日內,必會抵達京城。”
“三日……”男子抬眸,望向天上的殘月說,“那不正是中秋節的時候。”
侍從說“是”。
“中秋月圓人團圓,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可惜啊——”男子的目光變得幽深。
月色清輝灑在他眉間,他琥珀色的瞳孔翻滾出一絲悵然。
他歎息著,語氣中隨即生起抹細碎的冷意:“不過,冇有我在身邊,想來這個中秋節,你也不會快樂。”
侍從站在身後,不敢接話。
男子忽然笑了起來,他的口吻一下變得很溫柔,好像在哄孩子:“就當這是哥哥送青兒的中秋之禮。”
“希望你能喜歡這個禮物,”男子微微眯起眼,望著遠方的夜色,他緩緩吐出一個名字,“沈少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