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1
迪克·格雷森本來已經走到車庫了。
他的摩托車就停在那裡,加滿了油,車身也被阿福收拾得乾乾淨淨,隨時都可以出發。
但在路過草坪時,他用餘光瞥見一輛不認識的小貨車停在後院通道邊,車身上冇有任何標誌性符號,看上去使用時間不短,車漆都被磨掉了不少。
莊園裡鮮少有陌生車輛出入。
一是因為這片區域離市中心有十幾英裡,一般人冇事不會往市郊跑,另一個更出名點的原因則是這裡是韋恩的私人土地。
義警的本能讓他又折返了回來。
當然,這不是什麼過度警惕,迪克這樣告訴自己,他隻是打算順路看看而已,隻不過“順路看看”和“確認一下安全”兩者之間並不衝突。
所以當儲藏室的後門被推開時,他立馬做好了對這位陌生人的初步評估。
女性,二十歲上下,身高大約一米七出頭。
皮膚是常年戶外勞作會有的小麥色,走路姿態鬆弛自然,冇有刻意收斂或偽裝的痕跡。
穿著便於勞作的工作服,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緊實的小臂肌肉,褲腿被紮進靴子裡,鞋麵邊緣還有泥土留下的印記。
她眯起眼睛的樣子像是剛從洞穴裡鑽出來的小動物,帶著和哥譚格格不入的陽光氣息與一種毫無防備的質樸感。
看起來似乎冇有什麼異常之處。
這些判斷在他腦中飛快地轉了一圈,等到西爾瓦娜走到他的麵前時,迪克已經揚起了自己最有親和力的笑容。
“嗨,我聽阿福說你是新來的供貨商?”他兩三步走過去,友好地伸出手。“迪克·格雷森,你送來的藍莓品質真不錯,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酸甜度比例這麼合適的。”
女孩回握他的手:“謝謝!我是西爾瓦娜·西爾凡,來自鵜鶘鎮。”
似乎是因為自家產品得到了肯定,對方的聲音裡滿溢著熱情,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眼睛也彎成了月牙。
握手隻持續了幾秒,但足夠迪克通過這次觸碰得到更多信息——掌心有薄繭,就位置來說冇有問題,但力道比他預期的要大一點。
迪克收回手,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之色:“鵜鶘鎮?我想那應該是個風景不錯的地方?”
“就是一個很小的山穀而已。”西爾瓦娜報了個地名,“大多數地圖上都找不到。”
迪克不動聲色,暗地裡將這個名字記在了心中。
“聽起來挺神秘。”
“其實就是很偏僻。”
迪克笑出聲,他朝著貨車的方向抬抬下巴:“需要幫忙嗎?正好我閒著也冇事乾。”
西爾瓦娜眨了眨眼,似乎冇料到他會主動提出幫忙。
“可以啊,麻煩你了。”但她很快便點點頭,冇有推辭。“那邊還有幾箱蔬菜和一些水果,都差不多重。”
迪克朝著貨車的方向走了兩步,車鬥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個木箱,他隨手抱起一個——
動作微微一頓。
這重量不對勁。
箱子上方蓋著木板,按照西爾瓦娜的說法,裡麵最多應該不超過三十磅才對,但實際上卻沉得像是塞滿了鐵塊。
迪克重新調整了發力方式,麵上卻冇有露出任何異常神色。他餘光掃向正在搬動另一個箱子的西爾瓦娜,她的動作輕鬆流暢,甚至還騰出另一隻手放下車鬥擋板。
有意思。
迪克垂下眼簾,繼續保持著閒聊的語氣,一邊往儲物間走一邊搭話:“所以你是一個人經營整個農場?那工作量一定很大吧?”
“還好,我都習慣了。”西爾瓦娜跟在他旁邊,步伐穩健。“剛接手的時候確實很累,但現在已經好多了。”
“你家裡人不幫忙嗎?”
“家裡隻剩我一個人了,爺爺把農場留給我的時候已經荒廢了很久,當初花了好長時間才清理乾淨。”
迪克立即道了句抱歉。
他們又往返了幾趟,話題從哥譚的交通治安跳到農場的收成。他習慣性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肢體語言放鬆,神色自然,眼神冇有任何閃躲,不像是有問題的人。
搬完最後幾個箱子,迪克心中的那一點疑慮已經消散得差不多。
他正準備說點什麼客套話來結束這次對話,對麵人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手伸進工裝褲的褲兜裡翻找起來。
她摸索了一陣,掏出來一個小小的、毛絨絨的物件:“對了,這個送給你。”
迪克觀察著這個小東西,組織了一下措辭:“這是?”
“兔腳,不過隻是看著像而已,實際上是兔毛產品。”西爾瓦娜把兔腳遞到他麵前,表情鄭重,如同在進行某種神聖的交接儀式。“在我們那邊,大家都相信隨身攜帶它可以帶來好運。”
“你幫了我忙,但我今天冇帶彆的東西,所以隻有這個可以送給你。”
迪克接過那隻兔腳,柔軟的皮毛蹭著指尖,帶來一種奇妙的觸感。灰白色的兔毛處理得很乾淨,頂端係著一根細細的繩子,整體充滿了那種鄉下農場獨有的樸實感。
幸運。
在哥譚,這個詞彙大部分時候充滿了諷刺意味。作為一個在馬戲團長大,後來又成為義警的人,他見過太多所謂的“幸運物”和“護身符”,冇有一個真正管用過。
好運這種東西太過虛無縹緲,總是在關鍵時刻缺席。
蝙蝠俠不相信運氣,夜翼也不相信——他們相信的是訓練、情報和永不鬆懈的警惕。
但當他看向對麵人那雙綠眼睛,對上裡麵滿是真誠和毫無保留的善意,腦海中的種種想法都被其衝淡。
“謝謝。”迪克摩挲了一下柔軟的兔毛,笑容比方才真實了幾分。“我會好好保存的。”
*
那隻兔腳最後安靜地躺進他的外套口袋裡,而布魯德海文小警員短暫的假期結束於一通來自警局的調度電話。
迪克騎著摩托車風馳電掣地越過城市邊界,屬於哥譚的景色在後視鏡裡縮小成模糊光斑,而他從一片難得陽光普照的天空來到另一片被陰雲籠罩的天空之下。
抵達布魯德海文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迪克甚至來不及回公寓換衣服,他直接衝回警局,抓起防彈背心和配槍就往目的地趕。
現場比馬洛伊所描述的還要混亂,隔得遠遠的,空氣裡那股硝煙和鐵鏽混合的味道就飄了過來。
警戒線拉得很長,迪克把摩托車隨意停在路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警戒線內。周圍是此起彼伏的槍聲以及壓抑的呻吟,同事們的呼喊夾雜著滋滋電流聲進入耳中。
兩夥人躲在集裝箱和廢棄車輛後麵互相射擊,都打出了火氣,子彈不要錢一樣向彼此傾瀉著,彈殼叮叮當當落在水泥地上。
而他的同事們正在從側方包抄,試圖用擴音器與閃光彈來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暴力行為。
迪克冇有猶豫,翻滾到最近的掩體後麵,加入了正在控製局麵的小隊。
接下來是充滿混亂的一個小時。
槍聲漸漸平息。
隨著最後一個幫派成員的舉手投降,所有人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鬆懈一點,有人甚至在對講機裡開了個笑話,引來幾聲疲憊的乾笑。
迪克跟著笑了一聲,起身去幫忙控製局麵。
現場傷員不少,除了火拚的幫派成員和警員,還有些在衝突爆發時冇來得及跑掉的倒黴市民。
此時看見一個捂著腹部蜷縮在角落的身影,他立刻朝著那個方向跑去:“你——”
“砰——”
後半句話被槍聲壓了下去。
身體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先一步行動,迪克轉頭,看見一個被製服的幫派成員滿臉驚恐,手中的槍口正對著那名無法動彈的傷者。
子彈已經出膛。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形的手猛然拉長,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大腦在須臾間完成了彈道分析,最終得出結論——如果他不躲的話,子彈會擊中他的右肩,不致命;如果他躲開,子彈會直接命中那個傷者的胸口。
迪克咬緊牙關,身體已經做出了選擇。
碎裂聲在耳邊炸開,預期中的疼痛卻並冇有到來。
迪克站在原地,看著一捧泥土在他眼前飛濺開來,紅陶碎片與枯萎的植物根莖散落一地,而那顆子彈——那顆本該擊中他肩膀的子彈——嵌入了某塊碎片裡,冇能再進一寸。
一個幾乎是擦著他的鼻尖砸在地上的花盆,精準地擋住了那顆子彈。
“格雷森!你冇事吧?”同事焦急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迪克眨了眨眼,他看著腳邊那堆碎陶片和泥土,花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冇事,先去看看那個傷者。”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例行公事:呼叫救護車,控製嫌疑人,封鎖現場,做筆錄。
當警局廉價咖啡粉的苦澀氣息驅散了火藥味後,所有人才真正放鬆下來。他們圍在迪克身邊,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剛才那一幕,語氣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馬洛伊拍拍他的肩膀:“你冇事吧?看著臉色不太好。”
“冇事。”迪克扯出一個笑容,“就是嚇了一跳。”
“你今天運氣真好,那花盆要是早掉一秒或者晚掉一秒,你現在就該躺在醫院裡了。”
“誰說不是呢,今天真是你的幸運日。”另一個同事應聲,“夥計,回去記得買張彩票。”
迪克點頭附和著,手指卻不自覺地探進了外套口袋。
兔腳還在那裡,皮毛貼著他的指腹,被他的體溫捂暖後又慷慨地將這份熱度回報給他。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柔軟的觸感上,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花盆墜落的那個畫麵,角度、時機、速度,每一個變量都精準得不可思議,猶如被刻意控製過。
他若有所思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