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宛如智障
雲清綰露出恍然之色,沉吟著點頭,“有理!那葉郎打算怎麼做?”
葉川無奈地笑了,聳了聳肩,“我還能怎麼做?”
“本來指望著兩家過來報價競爭。”
“冇想到這個六皇子啊……哎……”
現在隻剩下女帝一家,六皇子不是自尋死路麼。
搞不清楚這些個小年輕到底怎麼想的,就這頭腦,還想成霸業呢……
襄陵王都比他強!
至少襄陵王還考慮過跟自己套近乎呢。
雲清綰不由笑了出來,“雖然對葉郎來說是無可奈何,但對清綰來講,倒是鬆了一......
山風拂過,卷起六皇子手中折扇一角,他眸光微斂,遠遠凝望驛館方向,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進去了?”
聲音不高,卻如玉石相擊,清越中透著三分涼意。
顧清嵐未答,隻微微頷首,鬥笠下輕紗微動,似有風自她耳畔掠過。她目光沉靜,落在那驛館飛簷之上,仿佛不是在看一座尋常館驛,而是在端詳一局尚未落子的殘棋。
“葉川果真去見她了。”六皇子輕笑一聲,折扇緩緩合攏,叩於掌心,“不急、不躁、不疑、不拒……連推拒都推得這般講究——先以恩義壓之,再以禮法束之,最後才允其‘歸附’,還順手把她塞給雲清綰身邊。”
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抹真正興味,“這哪是收個婢女,分明是往自己後院裡埋了一顆釘子,再把釘子親手遞到夫人手裡,讓夫人替他盯著。”
顧清嵐終於開口,聲如溪流漱石,清冷而平緩:“殿下所料不差。柳燕昨夜已將葉川言行儘數記下,今晨更借添茶之際,三次調整袖口角度,暗中試探葉川是否留心她腕間舊痕——可惜,他一眼便識破她手無繭子,反以此為引,步步設問。”
六皇子眸光一閃,“他認出來了?”
“未曾點破。”顧清嵐垂眸,指尖輕輕撫過腰間一枚青玉佩,“但他在試探。不是試探柳燕是不是細作,而是試探——她背後之人,究竟給了她多少底牌,又允她走到哪一步。”
山風忽緊,吹得六皇子衣袂翻飛。他望著遠處驛館門前,葉川正攜柳燕緩步而出,身後卓雅與雲清綰並肩立於階前,一襲緋紅披風獵獵如火,一襲素白襦裙靜雅如雪。兩人皆含笑而立,目光溫潤,並未因柳燕初來乍到而顯半分疏離或警惕。
“有趣。”六皇子低聲道,“他不怕柳燕近身,也不防卓雅與清綰識破——反倒像是……故意讓她在她們眼皮底下演。”
顧清嵐默然片刻,忽道:“殿下可還記得三年前,鎮北軍潰於黑水原時,葉川親率三百死士夜襲敵營,焚其糧草,斬其斥候十七人,卻獨獨放走一名負傷小校?”
六皇子挑眉,“自然記得。那小校後來投了呼突邪,成了其左膀右臂,如今已是狼騎副統領。”
“可殿下可知,那一戰前夜,葉川曾召那小校入帳,與其對飲三碗烈酒,又贈其一柄斷刃,刀柄刻有‘生路在左’四字。”顧清嵐語聲微頓,“那小校活至今日,每逢朔望,必向南而拜。”
六皇子神色微凝,“你是說……他早知柳燕是衝著他來的?”
“不止。”顧清嵐抬眸,目光穿透山霧,直落驛館門內,“他是想看看,這一回,誰才是那個‘被放走的小校’。”
話音未落,遠處驛館門前忽起一陣喧嘩。
原是韓墨拄著拐杖顫巍巍踱了出來,嘴裡還叼著半塊胡餅,胡子上沾著芝麻粒,一邊嚼一邊嚷:“哎喲喂!這就走了?老夫的醒神湯還冇喝完呢!葉少卿!你倒是等等老夫的藥匣子啊!”
葉川回頭一笑,朗聲道:“韓大人放心,薛縱已將您的湯藥、膏丹、熏香、艾絨、薄荷油、酸梅膏……連您養的那隻禿毛鸚鵡都裝上了馬車!就等您一聲令下,即刻啟程!”
韓墨一愣,隨即撫須大笑:“好!好!不愧是我欽點的副使!懂老夫!比那幫隻知念聖賢書的酸儒強百倍!”
笑聲未歇,忽見驛館側門疾奔出一名驛卒,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葉川馬前,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大人!大人恕罪!小人……小人方才清點馬廄,發現……發現昨夜牽來的那匹烏雲踏雪,今晨不見了!”
眾人一怔。
薛縱當即皺眉:“烏雲踏雪?那是韓大人昨日點名要騎的禦賜良駒,通體墨色,四蹄雪白,額間一點赤星——怎會不見?”
驛卒抖如篩糠:“小人……小人昨夜親自栓在東廂第三槽,今晨去牽,隻剩斷韁!槽中……槽中還留著半截嚼爛的棗泥糕!”
老三聞言,臉色陡變:“棗泥糕?!那不是昨兒柳姑娘托我幫忙買來的宵夜?說是韓大人夜裡咳嗽,需配甜食潤喉?”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柳燕。
柳燕身形一僵,臉色霎時褪儘血色,嘴唇微微發顫,卻並未辯解,隻緩緩屈膝,伏地叩首:“奴婢……奴婢該死!”
雲清綰眸光微閃,上前半步,輕輕扶住柳燕手臂:“起來吧,慌什麼?既是為你家大人買的,又怎會牽錯馬?許是驛卒記岔了地方。”
卓雅則掩唇一笑,語氣嬌軟卻不容置疑:“是啊,柳妹妹剛來,人生地不熟,連馬廄在哪兒都未必分得清,怎會去牽韓大人的坐騎?倒不如問問——昨夜誰跟柳妹妹一道去廚房取糕點?誰幫她提燈照路?誰又順手……替她開了馬廄的側門鎖?”
此言一出,驛卒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葉川卻不動聲色,隻淡淡掃了眼那驛卒腰間——那裡掛著一串銅匙,其中一把齒痕新亮,明顯剛用不久。
他忽然笑了,轉身朝韓墨拱手:“韓大人,您這匹馬,怕是昨夜聽見您咳得厲害,自個兒跑去給您尋藥引子了。”
韓墨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妙啊!它若真能尋來止咳靈藥,老夫賞它十年精料!”
笑聲震落枝頭鳥雀。
葉川卻已牽過一匹青驄馬,翻身上鞍,動作利落如鷹掠空。他垂眸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柳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柳姑娘,馬丟了不要緊,人還在就好。”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如刃,輕輕刮過柳燕低垂的眼睫,“往後你若再想替誰買糕點,記得先問一句:那人,吃不吃得起這棗泥裡的砒霜。”
柳燕渾身一震,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她冇抬頭,卻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像風掠過古鬆。
“你本不必做這些。”
“你背後的主子,也未必真想你死在這裡。”
“回去告訴六皇子——”葉川調轉馬頭,玄色披風獵獵揚起,遮住了他半張麵容,唯餘一雙眼睛沉靜如淵,“我葉川收人,不看出身,不論來曆,隻有一條規矩。”
“心若向善,我予其生路。”
“心若向惡……”
他勒韁駐馬,回眸一瞥,目光如冰封千尺,寒徹骨髓:
“我便親手,替他把這路,碾成齏粉。”
話音落處,馬蹄揚起,塵煙漫卷。
整支隊伍緩緩開拔,車輪碾過青石官道,發出沉穩而悠長的聲響。柳燕被卓雅親自扶起,牽入一輛垂著素紗帷幔的馬車。車簾放下前,她終於忍不住抬眼望去——隻見葉川策馬行在最前,背影挺拔如鬆,日光為他鍍上金邊,卻照不進他眼底半分幽深。
她忽然想起出發前,六皇子曾問她:“若他看穿你,卻仍留你在身邊,你當如何?”
她當時答:“那便是天賜良機,可近身,可窺秘,可伺機。”
六皇子卻搖頭:“不,那是他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他不是留你——”
“是留你背後那個,尚存一線良知的人。”
馬車啟動,轆轆前行。
柳燕閉上眼,一滴淚無聲滑落,在頰邊留下微涼痕跡。
她知道,自己輸了。
不是輸在計謀,不是輸在手段,而是輸在——葉川根本冇把她當對手。
他隻是靜靜站在那裡,任她揮拳,任她設局,任她自以為得計地靠近,然後在她最得意的瞬間,輕輕推開一扇門,門後不是殺機,不是囚籠,而是一麵鏡子。
照見她早已遺忘的、十五歲那年,在江南書院後山竹林裡,捧著《孟子》讀至“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時,心頭湧起的滾燙熱流。
那熱流,她以為早已被北境風沙吹熄,被六皇子的密令凍僵,被一次次刺探、偽裝、背叛碾成灰燼。
可就在方才,葉川說“心若向善,我予其生路”時——
她聽見了。
那熱流,還在。
……
車隊行出十裡,忽聞前方林間號角長鳴,聲裂雲霄。
薛縱立刻勒馬,手按繡春刀柄,厲喝:“戒備!”
數十護衛瞬息列陣,刀出鞘,弓上弦,箭尖寒光凜冽。
林間枯葉簌簌而落,旋即,一隊鐵甲騎士自密林深處奔湧而出,旌旗獵獵,上書一個鬥大“蕭”字。
為首者銀甲紅袍,胯下追風白馬,腰懸雙劍,麵如冠玉,眉宇間一股淩厲英氣,竟似能劈開山嶽。
葉川眯眼望去,嘴角緩緩揚起。
“蕭景琰?”
“他怎會在此?”
韓墨在馬車裡探出腦袋,眯眼打量片刻,忽拍大腿:“哎喲!這不是蕭老將軍的孫子?當年在宮裡,還偷吃過老夫的蜜餞梅子!這小子,怎麼混成西北大營左翼統帥了?!”
話音未落,蕭景琰已策馬奔至近前,翻身下馬,單膝觸地,抱拳沉聲:“末將蕭景琰,奉家祖手諭,率鐵鷂子營三千精銳,護送鎮國公葉大人一行,直達雁門關!”
葉川翻身下馬,伸手虛扶:“蕭兄何必多禮?快快請起。”
蕭景琰卻未起身,反而抬頭直視葉川雙眼,一字一頓:“葉大人,家祖有言——”
“若見大人,不必報職銜,不必述來由,隻需問一句:”
“三年前,黑水原斷刃上那四個字……”
“可是大人所刻?”
林間忽寂。
風停,鳥噤,連馬匹都屏息垂首。
葉川靜立良久,終是抬手,輕輕按在蕭景琰肩甲之上,聲音低沉卻如鐘鳴:
“是。”
蕭景琰眼中驟然爆發出灼灼光華,隨即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沉悶如鼓:
“家祖命末將轉告大人——”
“當年那柄斷刃,他一直帶在身邊。”
“刃已鈍,血已冷,唯‘生路在左’四字,至今未磨。”
“今蕭家兒郎,願隨大人左右,赴湯蹈火,生死不棄!”
三千鐵騎,齊齊下馬,單膝跪地,甲胄鏗鏘,聲震四野:
“赴湯蹈火,生死不棄!”
葉川仰首望天,日光刺目,他微微眯眼,喉結微動,卻未言語。
唯有卓雅悄然上前,將一方素帕塞入他掌心。
帕角繡著一朵小小臘梅,針腳細密,暗香浮動。
他握緊那方帕子,緩緩抬起右手,朝三千鐵騎,鄭重一揖。
風過林梢,卷起漫天黃葉。
一片枯葉悠悠飄落,停在他肩頭。
他未拂,亦未動。
隻任那葉,在風裡輕輕顫著,像一顆,終於肯落地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