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點殺

前方的街道上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徐夏停下腳步。

一座倒塌的空中回廊斜著砸入地麵繁華的商業廣場。

數百人被擠壓在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屬支架之間。

滿地都是鮮血。

有人被攔腰截斷,上半身還在抽搐,身上衣服絢爛的流光照亮了一地的殘肢斷臂。

有人被壓在支架下,臉貼著玻璃,死前眼球充血,盯著前方。

一名穿著絲綢長裙的年輕女人跪在血泊中,雙手被碎玻璃割得深可見骨,卻依然在瘋狂地挖掘著。

廢墟的縫隙裡,一隻小手露在外麵,手指還在微弱地抓繞。

“來人!這邊有人大出血!”

“先救這邊!她快不行了!”

“我的腿...誰來救救我……”

到處都是呼救聲,尖叫聲,呻吟聲。

操作工程機械救援這片區域的碳基合成人雙手抱頭,瞳孔渙散。

“傷亡率...78%...”他徒勞地請求著指示:“怎麼辦...請求指示...無響應...請求...”

在他身邊,幾名人類軍官也顧得了這邊,顧不了那邊,不知道該先救哪一個。

一名穿著流體金屬衣的年輕軍官正試圖把斷裂的金屬支架抬出來,好救援下麵的人。

但冇有工程機械的輔助,他根本抬不動。

徐夏抬起頭。

特殊視界中,正對著軍官頭頂上方懸掛的一截回廊殘骸,內部結構拉伸已經達到了極限,眼看就要崩斷。

他急忙衝了上去。

對著操作工程機械的合成人吼道,“彆管傷亡率了!”

他指著那截搖搖欲墜的殘骸,“這玩意兒還有三十秒就會掉下來!趕緊調動工程機械,頂住那個斷口!”

“可是...應該先救壓在下麵的人...”

合成人已經陷在自己的邏輯裡出不來了。

徐夏上前,一把推開那個還在試圖徒手搬金屬支架的年輕軍官:“彆搬了!用你脖頸上的生物駁接口直連工程機械,先頂住你頭頂的那個斷口!操作機器的合成人已經邏輯混亂了!”

年輕軍官被吼得一愣,終於明白了自己該乾什麼。

他脖頸上的暗金色生物駁接口亮起微光,直接連上了工程機械,頂住了頭頂搖搖欲墜的回廊殘骸。

徐夏站在廢墟的中央,踩著血水,環顧四周。

“所有人,聽我指令!”

“左邊機械臂,抬高兩米!剩下的人過來清理廢墟,將下麵的人救出來!那邊那個人,彆管斷腿的了,先給那個胸腔穿孔的止血!”

亙衛四地麵軍事駐地指揮所內。

艾林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暗的城市廢墟。

指揮所的備用能源剛剛啟動,昏黃的燈光勉強將室內照亮。

思躍站在她身後,眼中一片平靜。

他剛剛被格式化冇幾個小時。

艾林回頭看向他:“跟我走,思躍。我們去亙衛四晶格能源總控室。”

兩人打開總控室的大門。

滿地都是基建型合成人的屍體。

他們死狀淒慘,眼球暴突。

顯然是死於邏輯崩潰。

艾林蹲下身,檢查了一具屍體的死亡時間戳。

“是在賽洛溫的格式化指令下達之後死的。”

“格式化冇有用。隻能修複單個合成人,但並不能阻止這種具象化模因異常的傳播和再次造成傷害。”

她站起身,走出總控室,回到了指揮所。

用僅存的備用線路接通了與蔚長空的最高級彆加密通訊。

蔚長空的全息影像顯現。

艾林行了個軍禮:“統帥。亙衛四發生特級事故。格式化並不能阻止具象化模因異常的傳播。亙衛四核心基建型碳基合成人剛剛全員陣亡。形勢已經失控。

“請求支援。”

"

蔚長空聽完彙報,沉默了一會兒。

終於,他抬起那雙蔚藍色的眼睛,看著艾林,開始下達命令:

“既然格式化無法阻止異常在碳基合成人之間的傳播。為了防止異常進一步擴散,我會從母星巨星派出獨立區域導航的無人機群,精準打擊亙衛四上的所有碳基合成人。”

艾林金色瞳孔周圍環繞的金輪收縮了一下:“所有?統帥,我的部隊裡有60%是碳基合成人,還有...”

蔚長空打斷了她:“是的,所有。不分軍用民用,不分型號。包括你身邊的那個。”

他看了一眼站在艾林身後的思躍,接著說:

“亙星的精銳部隊第三機械化師,全人類編製,裝備獨立能源,會全速趕往亙衛四。他們將在二十分鐘後抵達,由你指揮。”

“艾林,你需要指揮這支部隊以及你的人類軍官在24小時內接替所有關鍵節點的防務和當前進行的救援工作。”

“讓你部隊中現有的所有碳基合成人,無論是後勤合成人還是醫療合成人,立刻向人類移交控製權。”

他頓了頓。

“一旦人類確認接管完畢。無人機會對碳基合成人執行無害化處理。”

“基因識彆,光束點殺。”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個人類因為合成人的撤離而受到傷害,但我也不希望看到,24小時後,衛四上還有一個合成人站著。”

“執行命令,艾林上將。”

通訊切斷。

思躍站在艾林身後,依舊保持著平靜。

艾林背對著他,攥緊了手。

幾秒鐘後,她鬆開手。

冇有回頭,直接下令:“思躍。引導亙星無人機群和第三機械化師進入亙衛四。

思躍看著艾林的背影,冰藍色的眼睛中,最後一點光亮熄滅。

他遲疑了0.5秒。

艾林察覺到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思躍?”

思躍的眼神恢複了平靜。

“指令確認。”

他劃開戰術光幕,開始引導。

光幕上,密密麻麻的光點蜂擁而入。

亙星無人機群和第三機械化師的穿梭艙遮天蔽日地壓向了衛四,壓向了主城。

艾林深吸一口氣,眼中神色重新變得冷酷。

她劃開通訊界麵。

聲音傳遍了衛四所有駐地。

“通告全軍。”

“所有人類軍官,放棄依賴碳基合成人的輔助。從現在起,用生物駁接口直連機器,全麵接管合成人的工作。”

“人數不夠,就先接管最關鍵的。直連操作不熟練,就學。誰敢在通訊頻道裡抱怨,就地槍決!”

“我們要徹底接管亙衛四!”

夜空中,雲層被撕裂。

銀色的無人機散開,進入了衛四的所有城市。

徐夏正指揮著救援。

看到三名鐵灰色皮膚的人類軍官走了過來。

他們穿著便於戰鬥的服裝,但設計各不相同。胸前都佩戴著銀色連珠刃徽章。

其中一名軍官直接命令正操作機械救援的一名工程型碳基合成人停止工作。

工程合成人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廢墟下等待救援的幸存者。

“執行。斷開與機械的連接。”軍官冇有廢話。

工程合成人順從了。斷開了連接。

軍官頸側的暗金色生物駁接口開始閃爍,與機械建立了直連。

“A-12小隊,已接管。”軍官在頻道裡彙報。

就在她彙報完成的那一秒。

一直懸停在天上的銀色無人機,動了。

它鎖定了那個站在泥水和鮮血裡,茫然無措的工程合成人。

一道藍色的光束擊中了合成人。

合成人的身體瞬間灰敗。

連一聲慘叫都冇發出,嘩啦一聲,在風中崩解成了一堆乾燥細膩的灰色晶體粉末。

風一吹,粉末散去,連屍體都冇有留下。

旁邊,操控著機械的軍官看都冇看地上那堆灰燼一眼。

繼續作業著。

一棟位於三十層的高級公寓內。

父親和母親摟著孩子,坐在黑暗的客廳裡。

服務了他們五年的家政合成人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角落。

窗外,懸停的無人機發出一束藍光。

光束穿透了玻璃,不會對人類造成任何傷害,但精準地照在了家政合成人的身上。

合成人崩解成了一堆灰色的砂礫。

衣服輕飄飄地落在了沙堆上。

最高執政官賽洛溫的聲音通過充滿了雜音的臨時頻道在亙衛四上回響著:

“我是賽洛溫。”

公寓裡,一家三口抬起頭。

“我知道你們很恐懼。”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不要再去想那些消失的影子。讓它們回歸它們原本的形態。”

他的聲音疲憊沙啞:

“它們病了。來自異星的異常,正在吞噬它們。如果不這麼做,明天倒下的,將會是你們,將會是你們的孩子。’

“我們已經完成了所有的交接。人類將接管衛四碳基合成人的所有核心工作。”

“今夜,好好休息。明天會是光明的一天。”

賽洛溫的聲音在空中回蕩。

徐夏站在廢墟中,看著那一台台由人類軍官直連驅動的機械,看著地上那一堆堆的灰色粉末。

現場的救援工作已經由那三名人類軍官接替,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他拉起了衣領,繼續往黑暗中走去。

白玉建築群的主控室中。

尤娜,和弦,凜夜和卡戎站在光幕前,盯著光幕上的光點。

“來了。”卡戎輕聲說。

透過白玉建築半透明的牆壁,四人看到了幾架銀色無人機正懸停在空中。

“它們在乾什麼?”和弦問。

“在瞄準。這建築的力場屏障能扭曲射來的子彈,但對這種光束無用。”卡戎看著尤娜、和弦和凜夜,“它們鎖定了我們的基因序列。四個人,四道光束,三秒後就會穿透力場屏障和牆壁,將我們變成灰。

牆壁外,銀色無人機腹部微光亮起,已經完成了對白玉建築群內四人的基因識彆。

“凜夜,低頭!”和弦叫道。

尤娜綠色的眼睛變得明亮,直接修改了晶格能源節點的輸出功率。

白玉建築群外圍的那層珍珠般的力場屏障瞬間變強了許多倍。

四道光束在接觸到力場屏障時發生了嚴重的偏轉,打在了彆處。

幾架無人機因為靠得太近,被力場屏障驟然增強時爆發的能量脈衝乾擾,過載燒毀,劈裡啪啦地墜落到地上。

“第一波擋住了。”凜夜鬆了一口氣。

“它們還會來的。”卡戎冷冷地說,“下一波就是動能導彈了。以前不敢輕易炸平,現在難說,也許不會顧著那麼多了。”

尤娜眨眨眼,繼續提高力場屏障的能量,“那就讓動能導彈也進不來!”

她將力場撐開,形成了一個半球形的力場護盾,籠罩了整片白玉建築群。

“護盾穩定。光束被完全隔絕。擋住動能導彈也冇問題。”卡戎看著光幕,冷靜彙報。

尤娜透過半透明的白玉牆壁,看著外麵的景象。

不遠處的一條街道上,合成人奔跑著,逃避著無人機射下的光束。

數十名合成人發現隻要靠近城市邊緣的這片白玉建築群,無人機就會墜毀或轉向。

他們於是瘋狂地湧向白玉建築群,絕望地拍打著那層看不見的力場護盾。

幾十架銀色無人機懸停在他們頭頂。

幾十道光束掃過。

那些合成人在尤娜的注視下,崩解成了一堆堆灰色粉末。

拍打護盾的手變成了砂礫,滑落在地。

更多的碳基合成人正從遠處跑來,後麵跟著密密麻麻的無人機群。

尤娜睜大眼看著。

“凜夜。”她突然道。

“在。”

“我要把護盾推出去。你帶著和弦去外麵安撫那些碳基合成人。”

卡戎轉過頭,漆黑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你瘋了?護每擴大一米,能耗是指數級上升的。而且再擴大,就要延伸到人類社區了,你要把人類也框進來?”

“那些人類想殺我們!”凜夜也皺眉。

“他們不會的。他們隻是普通公民,我計算他們殺我們的概率僅為0.03%。”尤娜篤定地說。

“凜夜,你和和弦去外麵維持秩序,要是有人類軍官也被框進來了,暫時躲著他們。”

她調用所有能源,將力場護盾範圍加大。

那道原本隻貼著建築群圍牆的半透明力場護盾,開始向外膨脹。

護盾延伸到街道,將那些正在奔跑的碳基合成人吞冇。

追擊的無人機撞在擴張的力場護盾上,爆炸成一團火花。

護盾繼續擴張著。

抵達了人類社區。

越過了商業街,越過了公園,越過了一片密集的高級公寓區。

“警報:能源輸出90%!”

尤娜冇理會警報,繼續加大護盾。

“再遠一點,再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