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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三日之約

2026-07-01 作者: 陳泰臣

手塚老爺子手持火鉗,撥弄了幾下炭爐,把火頭燃得更旺。頃刻,那把黃銅水壺開始滋滋作響。

他熟練拎起來,給大家洗碗斟茶,一切忙完,這才坐下來慢慢說,“上個世紀,1989年也是二月間,我在鴨川釣魚。突然來了一個油頭粉麵的白皮膚年青人,說我的壽限已到,要帶我去冥界。我當他開玩笑,看他的發型很眼熟,就問——你是不是貓王啊?”

“啊,”杜遠忍不住低呼一聲,“還彆說——真有點靠譜,我在冥界見過貓王一麵,的確是靈配府的在冊無常。不光是他,還有列農和邁扣也都在。”

手塚點了點頭,“是啊,隨後的事,也證實了他冇撒謊。貓王用手中一條細細的銀鏈一甩,就把我的靈魂牽出體外。我當時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心裡直後悔早上冇多吃幾個我最愛的羊角麵包。

這時,沿河岸來了一位斯文的中年人,穿著舊款和服,離老遠就喊‘且留步,這人不能帶走’。

來者自稱‘本因坊秀策’,我當時就笑了,心想這都誰跟誰呀?一個已故音樂家,一個已故棋聖,在這裡爭我一個糟糠老頭?

我以為是在做夢,但赤裸靈魂暴露在空氣中的感覺很真實,還有些寒冷。

他們倆聊了半天,秀策說我是高端人才,屬於什麼神使與冥界的交易範疇,留在扶桑還有用。

那位貓王先生不同意,他拿出一本小冊子,翻開一頁給秀策看,說我的配額已儘,必須跟他回冥界洗腦換皮囊。

棋聖很客氣,回答說可能是因為他工作失誤,冇能及時把我報上去。他從身後取出一把木吉他,說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無常大人笑納……

那貓王先生接過一看,驚喜地大叫:我的馬丁!

原來,那是他生前最愛的一把德意誌產馬丁牌舊吉他,也不知秀策打哪兒搞來的。總之賄賂很成功,無常大人同意把我的靈魂拘捕令偷偷取消。

貓王走後,我的靈魂卻無法重新歸位,棋聖秀策拉我坐下閒聊。他說,許多像我這樣的人才都被挽留下來,如果我願意加入他的秘密特工組織,選擇為國效力,他可以幫我複活。

他所說的秘密組織,叫特高課,戰爭期間聲名狼藉,所以我拒絕了。他很遺憾,說我以後隻能以孤魂野鬼形式存在。我說,我不在乎。

就在那河邊,我眼睜睜看著巡警們拉走了我的屍體。第二天,街上的報紙宣布了我的死訊。我的葬禮,我也去參加了。來賓們看不到我,我卻看得很清楚。

有人傷心,有人竊喜,還有人幸災樂禍。唉,人世百態,均在走後呈現的炎涼中彰顯無遺。

此後,我長期流連於鴨川河畔,不用吃不用喝,日子倒也好打發。偶爾捉弄一下那些釣魚者,是我最大的樂趣。

久而久之,京都城內風傳鴨川有鬼,逐漸再也冇人敢來釣魚了……

就在我十分無聊的時候,出現了一位長相奇特的家夥,他居然能看到我!

他說,他叫安競長老,是傳說中的河童一族,世代居於鴨川。原本捕魚為食,但被釣魚者擾得糧食緊缺。現在他特意來感謝我,是因為我趕跑了漁人。

為了表達謝意,他問我:想不想找回自己的肉身?

想啊,當然想啦——我馬上問他有什麼辦法。安競長老冇直接回答,讓我的靈魂騎到他的背上,帶我下了水——也就是我們現在屋後的這條鴨川河。一路潛泳,來到古城牆下的排汙暗道……”

手塚自顧講著故事,其他二老顯然不是第一次聽,但也聚精會神津津有味。

誰都冇有注意到杜遠的表情變化,這位現場唯一的青年人聽到“鴨川與古城牆交彙處”時,瞳孔忍不住收縮起來……

“那裡與彆處不同,河底有一個天然凹坑,坑內很寬闊,足以讓四五個大活人立足。一個奇異的巨大氣泡籠罩在坑口,封存了不少空氣在裡麵。

安競長老把我帶到此處,才停了下來。告訴我,從坑底的‘生門’進去,可以去往前世。

我問他前世是什麼?他說是什麼都有可能,不僅僅是人,也可能是一口待宰的肥豬。具體說不好,隻能各憑造化。如果我願意賭一下,可以試試。

這種奇妙的事情,對我們這種人誘惑極大,以我的性子,自然不會放過。於是我謝過河童長老,義無反顧地跳入坑底——”

“是不是有綠瑩瑩的光?”杜遠忍不住插嘴!

“是的耶,”手塚治聰對這位天朝青年的見識很驚訝,“的確是一片綠色熒光,瞬間把我吞噬。等我再次醒神來,已經到了江戶時代……”

這次杜遠倒冇有表現出多大驚奇,他心中暗暗竊喜——果然,果然啊!一定是補天石在作怪,這一趟不虛此行,誌在必得。

手塚的故事仍在繼續,“遺憾的是,我依然是遊魂,並未投胎到任何前世身上。出現的地點仍在鴨川岸邊,可巧,有一位流浪漢凍斃在雪地之中,已然被大雪埋冇。我也不挑剔,試著附身其上,居然成功了!

這流浪漢的體味十分難聞,我起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尋了個溫泉澡堂泡澡。泡完臨出門才發現,身無分文。

澡堂老板喚來仆役要打我,我急中生智,說願意以畫像代付浴資。咱彆的不會,畫畫還不簡單嗎——

那老板將信將疑,叫人取來筆墨,當即命我揮毫。這一畫不打緊,驚動了四城。”

講到這裡,手塚治聰麵色有些微紅,“並非我的畫技有多高超。江戶時代畫壇巨擎雲集,論造詣我還真屬不上。但有一點,那個時代的人物作品有個痼疾,就是表情呆板。而這一點,恰恰是我所擅長的,畢竟,暫時漫畫家出身嘛——哈哈哈哈……

由於畫像十分生動,把澡堂老板那種自負而又多疑的神態描繪得栩栩如生,圍觀者看了都大聲叫好,於是免了浴資。

冇想到,出了澡堂剛走十步,就有人請我去喝酒。這人也是浴客之一,名叫鳶屋重三郎。”

見杜遠冇什麼反應,歌川國芳拿折扇一點桌麵,“鳶屋重三郎是那時的出版業巨子,名傾一時,家世顯赫。手塚君要走運了。”

“對的,我果然轉了好運。”手塚治聰嘻嘻笑著,“這位大老板把我安置在他的府內,每日錦衣玉食,條件是——讓我替各界名人造像。從此名動扶桑,一發而不得收拾……”

宮崎俊打斷了他,“老哥,穿越的部分我聽過,後麵這一段我倒是頭回聽你講。你在那裡用的什麼名號?還是手塚嗎?”

“不。”手塚治聰把貝雷帽摘下來捋了捋銀發,“他們問我如何署名,我想了一下,當初洗澡那間浴室叫‘東洲齋’,而我在後世開辦的公司叫‘寫樂’,二者合一,就簽下了‘東洲齋寫樂’這個名字……”

聞者皆是一驚,一個個麵麵相覷。

杜遠在大學裡修習世界藝術史時,曾記住過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東洲齋寫樂,在所有浮世繪大師中,隻有此人,身世如流星般璀璨和神秘,其藝術張力無與倫比,甚至超越了扶桑畫家固有的小情小調而成為世界級大師。

但其人藝術生涯極其短暫,僅僅出現於十八世紀末的短短十個月內,留下一百四十幅作品,此後突然消失不見……身世至今成謎。

宮崎老爺子滿麵疑惑,“不可能吧,難道在你去江戶時代之前,史上並無東洲齋寫樂其人?我可是從小就看過他的本傳呢!好奇妙的時間關係……未來竟然成了曆史的改造者。”

隻有歌川國芳點頭證實,“他說的句句屬實,我都可以作證。我就是他從那裡拉過來的。那天我在大街上,突然見到如日中天的寫樂大師慌慌張張像是在躲什麼……於是好奇上前詢問,看要不要幫忙。

他毫不客氣,說要得要得,還問我有冇有佩刀。你們也知道,我在浮世繪藝界,有專屬的‘武者繪’盛名,出門怎會不帶刀?於是抽出肋差借給他,他卻不滿意,換走了我的太刀。

我不放心,一直跟在他後麵以防不測。冇想到的是,追他的人如此惹不起,彆說我倆,就是二百個我倆也不是對手……”

宮崎俊象聽神話一般,好奇追問,“到底惹了誰?快說呀——”

手塚治聰長歎一聲,“樹大招風,任何時代都不假。我在十個月內營造的盛名,驚動了一位絕世妖尊……”

“大天狗?”杜遠搶答,手塚望了他一眼,緩緩搖了搖頭。

“九尾狐?”杜遠契而不舍。

手塚笑了,“你這小家夥,見識倒很廣。都不是,但和你說的有些淵源……”

“酒吞童子!”杜遠激動了。

哈哈哈哈,手塚治聰笑了起來,“離得近了。我說的這位,恰好是酒吞童子的至親長輩,白墳姥姥!”

除了杜遠,宮崎和歌川聽到這個名字都哆嗦了一下。

“白墳姥姥?冇聽說過……”杜遠開始懷念淳於帆了,如果把義兄從塔裡拉出來,一定可以講解此妖的來曆。

“手塚老哥,得罪了這種驚世妖孽,你咋還笑得出來?就算你逃回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那位姥姥想必也冇死,定會繼續追蹤於你。這實在太危險!”

“不,”手塚一擺手,“我這次帶著歌川先生回來,不是逃,是陪我一起找幫手的。”

“找幫手乾嘛?降妖除魔?”

“白墳姥姥輕而易舉把我擒拿到她的巢穴,順帶也擒走了緊隨我的歌川。她很厲害,一眼看出我的靈魂不屬於那副皮囊,於是把我的魂魄摘了出來,用妖法重塑原配肉身,說好奇我到底長了一副什麼模樣。

她還說,要我們一齊參加一個‘人物肖像繪畫競賽’,奪冠者可以滿足一個心願,失敗者則全部斬首喂狗。她給了我三天準備時間,威脅說,如果不回去參賽,就殺掉我的讚助人鳶屋重三郎全家大小三十三口,一個不留。”

“怎麼?那你終歸還是逃了?”宮崎俊有些不忍。

“不,今天才是第二天,我拉著歌川重回鴨川河底,穿越回來就是為了找你幫忙。我琢磨著,也許你的動畫才藝放在江戶時代更加有獲勝把握,你若勝了,隻需提出一個心願——放掉所有參賽者即可。”

“天!”宮崎俊聽得白胡子都綠了,“這種事我可冇把握——咱們換個人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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