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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劍豪論道

2026-07-01 作者: 陳泰臣

裴紅袖在仙人橋開豆腐坊這幾年,除了搜集補天石信息,就是博覽群書。

她比文從心加入丹園早些,但相形之下,後者生性儒雅,知識麵更廣,深得丹老器重。

於是素來不服輸的紅袖也自發惡補,利用後世網絡資源,搜羅了不少雜書,包羅萬象。

其中,曆史類的比重不小。

畢竟自己來自順治年間,與二十一世紀存在斷代,對這個世界的進程需要拾遺補缺。

眼下,麵前這兩位扶桑男子互相點出的姓名,她不由驚了。

在有關倭島的記載中,冷兵器時代卓越翹楚,恰以他二人為代表。

據載,真田幸村出身扶桑戰國時代,原名真田信繁,家世顯赫。其馬上征戰之勇,冠絕三軍。頗有“東瀛趙子龍”的美譽。

紅袖讀過後世一些文藝作品,均把此人描繪得英姿超群,可謂“高富帥”的典範。

現在看來,隻有“高”還可以,“富”冇看出來,“帥”真心不當不起——整個一位猥瑣大叔,扛槍的樣子和穿街過巷的貨郎差不多。當然,這職業在順治年間的天朝不少,倭島就不曉得了。

至於宮本武藏,更加如雷貫耳。

相傳此人精於步戰,畢生研習刀法,已窺殿堂之妙。並且以此為根基,脫離了劍術桎梏,直指武道本源。

除了開創“二天一流”和“圓明流”兩大劍派,還曾留有【五輪書】以及【兵法三十五固條】這樣的兵法奇書。

落在史冊上,章章節節都是流光溢彩的傳奇。但此刻看在眼中,卻隻是一名邋裡邋遢的流浪漢。其“落魄”程度,連真田那種“小生意人的既視感”都有所不如……

紅袖囿於自身來曆,故而對橫空出現的曆史級人物並不訝異,一切皆有可能,暫且聽之信之,看他們有何作為。

真田一掃之前.戲耍黑幫人物的隨性,結結實實紮了個丁步,把大腿壓得與地麵平行。雙臂捉槍一振,一股雄渾殺氣釋放出來,沛若實質。

紅袖直感到似有凜冽罡風割麵,急忙用身體把阿雅掩住。阿雅也感受到無形壓力,仰頭看了看天,“袖姐姐,瞧那些鳥——”

紅袖循聲望去,空中竟然被衝天殺氣破開陰霾,逼出一方湛藍晴空。兩隻冬雁誤入這個區域,霎時失去神智,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直接跌落下來。

敢情,這廝剛剛與我交手,仍有保留,現在才是全力施為——紅袖暗自評估真田的武學境界,但無法定論。

單以殺氣論,似乎並不弱於那位大唐劍聖裴旻。區彆僅在於老裴的陰氣重,而這廝陽火極旺。

真田幸村已經擺好了禦敵姿態,宮本武藏卻還在磨磨蹭蹭。

後者身無長物,唯有一根竹枝在手。他抖了抖手腕,將枝頭殘葉一 一震落。看著前者哂笑道,“何必呢?又不是兩軍陣前,殺氣騰騰的給誰看?你這杆矛槍從冇換過吧……”

真田正色回答,“槍在人在,槍亡人亡。它與我共進退。”

“嗬——說得真好聽。可惜狗屁不通。”宮本倒提竹枝,揶揄道,“禦器之道,以人為本。其中君臣關係不能悖反。你倒好,成了一杆矛槍的奴隸……難怪沉迷於‘槍頭有否淬煉進階’這種雞皮瑣事。”

真田不為所動,挑眉喝問,“你的刀呢?請拿出最佳狀態,不要枉費我的權權戰意。”

“打贏我,就告訴你。”宮本冇正麵回答,隻見手筋一努,那枯黃竹枝立時勃然煥發生機!

這不是幻覺,竹枝真的由黃轉翠,仿佛打了一針興奮劑,回春效果立竿見影。

真田見狀臉色一變,“怎麼?連你也兼修了術法!不再專注秉持劍道了嗎?剛剛那些混混就是範例,妄圖取巧隻有一個結果——自斃。”

宮本哈哈大笑,“這心操的……如果說四島之內僅剩兩名純粹武道中人,一定是你我!來吧,是不是術法,一試便知。”

真田聽他不承認,也不反駁。把矛槍一縮,腳下一個箭步躍了過來——

人在空中未落地時,那槍身已經順勢遞出,撲簌一聲探出槍尖,迎胸便紮!

這一槍,彙集了全部殺氣,無比果決。槍頭吐出的罡風比槍身先到,如果紮實了,必定是個透明窟窿,對兒穿。

宮本居然不躲不閃,迎槍探出綠竹枝,以枝頭搭住槍身,一接一引,把威脅從前胸拉扯到腋下。

另一隻空著的手做出戟指姿態,在烏黑槍杆上輕輕一敲——旋即抽身退後。

真田一槍紮空並不介意,但這一敲卻令他臉紅。

他很清楚,素以“長短二刀齊出”名聞天下的宮本,如果此時掐著兩把真家夥,那自己這杆槍怕是要斷了。

開弓冇有回頭箭,槍法亦是如此。

真田幸村心中暗歎僥幸,手中卻不見緩。槍影如布展匹,霎時化作一條星光閃爍的鋒刃之河,把宮本武藏的去路全部封死!

宮本身處鋒波刃浪之間,煙雨飄搖,恍若一隻孤舟,隨時可能傾覆。

他竟毫無抵抗之意,反而前鞠後傾,不斷往複,做出隨波逐流的遷就姿態。

忽而星河之中一處獨浪湧起,高約五尺,形似蛟龍,向被包裹之人迅疾舔去——

宮本武藏不躲不閃,直將手中翠綠竹枝曲臂抵前,猛喝一聲,“爭渡!”

那竹枝瞬間光芒噴吐,在紅袖與阿雅眼中赫然化為一條軒昂之舟,船首衝角尖銳,高高翹起,正對著蛟頭全力一擊。

啪——

一聲鞭哨似的抽擊聲暴起,音波隨矛槍星芒呈環形蕩漾,那浪尖之蛟霎時被舟船碾碎,隻留下點點星輝,明滅閃爍不停。

真田身心俱震,猛力拉扯回慘遭重擊的矛槍,那槍頭五色流光紊亂跳動,發出陣陣呻吟。

好一個“爭渡”!

矛槍如蛟,竹舟如龍。蛟與龍爭渡,結果可想而知……

真田幸村與宮本武藏齊名,此役關乎數百年聲譽,他冇理由收斂實力。

故而一上手就放出最新的槍道感悟,以星河之力席卷當麵之敵。

不料,卻一頭撞上南牆,碰了一鼻子灰。

當然,真田不會因此屈服,他需要證明——這位曾被戰國梟雄德川家康欽點的“倭島第一強兵”,絕非浪得虛名。

“富士十八拍!”隨這一嗓子吼出,那矛槍全身激顫,抖出一波波體浪。跟著噴吐而出的,是萬千雪浪——

那雪,真的是雪。

左近地麵已被寺岡的岩漿烤乾,但三十米外還有殘雪未消。

此刻被矛槍之力牽引,如同得了召喚,從四麵八方齊齊卷來,形成密集漣漪,呈梯次有序地衝擊宮本武藏。

這一式,可謂人如山嶽,槍卷狂濤。

在旁觀者眼中,真的出現“排浪湧向巍峨富士山,被崖壁折回躍起無數驚濤”的幻視!

宮本武藏身在其中,一雙大環眼不禁又放大了一圈。

“有點意思……以實景冥想入道,著實能讓對手分心。”

話雖說的平淡,手上卻不怠慢。乃將細竹枝一橫,如門閂般擋在身前,“鐵鎖橫江!”

那竹枝被注入磅礴真力,愈發顯得青翠欲滴。在空中被冰濤雪浪衝擊,發出錚的一聲。

千百槍尖密集攢刺,竟無一處為虛,全部都是實的。

雪浪有痕,鐵索無形。一根細竹居然生生擋住了拍天濁浪。

真田氣息用老,不由停頓了半秒。就在他調息的瞬間,宮本終於發起反攻。

“彼岸金橋——”

隨著這句頌詞輕吐,那細竹枝化橫為直,回旋一甩,枝頭向真田幸村遙遙虛點。

竹枝被腕力抖成了一弧長虹,啵的一聲,化出一座金光熠熠的獨拱大橋,由宮本身前始發,跨越雪浪餘波,繞過所有吞吐不定的槍尖,直達目標!

轟——

一卷蓬鬆發髻被齊根斬落,複又炸開,如同無數牛毛細針,向四麵八方激射。

紅袖離的不遠,急忙揮舞手中丈二紅綢,將所有斷發卷走,生怕誤傷了阿雅。

回頭再看真田幸村——腦後的發髻不見了,殘發披在肩頭,拱衛著頭頂雪亮的腦門。大有“中間溜冰場,周圍鐵絲網”的脫俗風範。

拉風是拉風,就是不夠整齊,顯得狼狽了點兒。

高手過招,如非生死大仇,都是點到為止,少有死纏爛打的。

真田肩膀一鬆,膝蓋轉直,把手中矛槍緩緩收了回來,“我敗了。”

宮本武藏聞言大笑,將細竹枝隨意拋在地麵,那金橋虛影即刻消失。

“這份認輸的坦蕩,我喜歡。真田君,你不會找個山洞學人家切腹吧?”

真田瞧了瞧自己的槍尖,五色流光早已儘失,隻留下暗淡鋒刃,再次淪為尋常兵器。顯然——剛晉升的品階又降回去了。

“不會。今天,你比我強。”他神色略顯寂寥。

“嗯,那就好。改日我們再切磋。”宮本武藏重新把兩隻空空的赤手插入斜襟,縮著脖子扮出一付街頭大混子的樣貌。“這倆姑娘,就交給我吧。”

真田幸村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提槍就走。

冇行出幾步,忽又轉身,“我還是想問一下,你的那兩把刀呢?”

宮本武藏看也不看他一眼,低頭捯飭了一會兒額前亂發散落成的寫意“劉海兒”,隨意答道,“長的那把‘伯耆國安綱’,我送給了吉岡一門,畢竟此生我隻敗給過他一人。

那時年輕,老惦記著雪恥,卻一直未能如願。現在想通了,天下最利的刀,隻有‘歲月’……十年前我去給吉岡君掃墓,把刀留在了墳前。

至於那把短的,是‘和泉守藤原兼定’。此刃不吉,被我扔到神奈川海水之中。”

冇想到是這樣的答案,真田皺眉凝思,“兵器為戰而生,哪有吉或不吉之分?”

宮本撇著大嘴一搖頭,“並非如此。你知道的,我開創的‘二刀流’彆具一格。彆人使用雙刀,都是長的進攻,短的防守。我正相反,始終保持長的格架,短的入肉索命。

這直接導致那柄肋差刃下亡魂無數,煞氣太重,並且逐漸開始反噬其主……於是毫不猶豫拋棄了它。”

他頓了一下,抬眼一瞥真田幸村。“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自打我扔掉神兵利器,武道反而大進。隻有放棄依仗,才能發揮出全部肉身潛能。

你笑話剛剛那些人取巧修習術法,冇有專注於武道,我都聽見了。但依賴兵器又和分心術法有何區彆?

扔掉你的槍,興許,下次我們可以打得更好看些。”

真田腦中豁然通透,恍如一股清涼汁液從頭頂灌入。

他躊躇再三,終於道,“我再想想……槍可以不用,也不一定要扔。”

遂轉身離去。

葛袍外,月白罩衫之上,那代表六道輪回的六枚銅錢家徽,在風雪中分外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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