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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顛倒相見

2026-07-01 作者: 陳泰臣

甫一入院,杜遠蹲伏在地上,看了看形勢。古舊的水車像個袖珍摩天輪,在院內溪水支流的推力下緩緩轉動。一端連著大石磨,之間的聯動機關被拔掉了,石磨並冇有跟著轉。

北向一座小樓,兩層結構,倚牆而立。看布局有些眼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院內散落著幾棵青楊和白樺,典型的北方樹種,看圍度,年頭都不少了。小樓裡飄出一陣陣鹵水味,有扇窗開著,熱氣蒸騰著飄了出來,豆香撲鼻。

杜遠悄悄邁步,想湊到窗口觀望一下。剛抬腳,嗖地一聲,機關觸發,地麵落葉蹦起,一道繩扣套向腳踝!他正繃著神經,反應十分機敏,電光火石般向前躍出——身後是石牆,隻能向前躍。前足尖剛一著地,冇等落穩,又是嗖地一聲,啪!這回被套個正著。顯然這裡的主人,算準了闖入者這一跳,第一道機關打草驚蛇,第二道機關以逸待勞。

正好在那扇窗前,杜遠被麻繩倒吊著一隻腳,另一端在青楊高聳的樹杈上,左右晃蕩,一時停不下來。他來此偷窺的原始目的倒是達到了,因為這個位置,恰好可以清晰地看清屋內的一切。當然,屋內也可以清晰地看清他。

一位紮著白圍裙的姑娘,正站在屋內。胸前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杜遠頭朝下掛著,還晃來晃去的,一時看不清這姑娘到底長啥樣,隻覺得牙齒很白——嗯,大概是在嘲笑我的蠢。索性放棄了掙脫,就這麼大頭朝下顛倒著,一抱拳:“咳……對不起,我……進來找球,忘了敲院門。”這借口和上次對小啞巴說來家找水一樣白癡,不管是籃球、足球,還是羽毛球,誰會一個人摸著黑跑到著這荒郊野外玩?扯謊界的奇葩,奇葩中的戰鬥機。

“找球?找個毬。”這口氣極其輕蔑,聲音倒是悅耳,清脆如院內溪流,淙淙而過,讓人很難生氣。

“呃。這個,能不能讓我先下來,咱們好好說話?”杜遠收斂了頑色,換上一付老實人麵孔,可憐兮兮地央求。

冇想到這姑娘倒是爽快,抬手打了個指響,肩膀後麵竄上一隻黃鼠狼,想必是剛剛追蹤的其中一隻。那小眼睛看看了姑娘,姑娘指了指吊繩。黃鼠狼得到命令,動作迅捷,從屋內跳到窗台,又從窗台跳到杜遠身上,順著腿往上爬,來到繩套打結處,七啃八啃,咬斷了繩索。

杜遠有所準備,冇有落地太難看。撣了撣浮塵,隔窗訕笑著致謝。那姑娘示意進屋說話,杜遠扒著窗戶先探頭進去,左右看了又看,猶豫不決。“放心吧,冇有機關了。”姑娘接著說:“你是不是來找自己的包啊。”

進得屋內的杜遠,打量著環境。水池、灶台、大鍋、模具、木板,粗紋白紗布掛滿了四壁。幾板豆腐剛壓好,還冇揭布。香氣就是從這裡傳開的。

“是是,您的小狗拿錯了我的包包,我跟來取。”杜遠此刻看清了姑娘的麵容,一字煙眉,麵若桃花,皮如凝脂,吹彈可破。一點朱唇向左撇,半闔眼簾不容情。好看是好看,就是不願意給他看的樣子。

那姑娘被逗樂了:“什麼小狗?”杜遠心說,我總不能說您的小鼠、小狼吧?那隻黃鼠狼此時又站到了姑娘的肩頭。姑娘自顧說道:“聽口音你是川北的。我們這兒管這種叫黃皮子,它們是一窩出的,這位是大皮。來跟大話精叔叔sayhello——還有二皮,三皮,老皮。”隨著她的點名,灶台邊大鍋蓋後麵,按順序依次鑽出三隻小腦袋,全都小眼神晶亮,滿臉聰明相地望著杜遠。

杜遠為了緩解不請自來又誤中圈套的尷尬,冇話找話:“老皮?是它們的媽媽,還是爸爸?”姑娘又笑了:“你這人還挺逗!老皮就是老疙瘩,最小的皮皮。你們那兒怎麼叫?”杜遠撓了撓後腦勺:“大概得叫幺皮,老幺也是最小的意思。”姑娘點了點頭:“幺皮,聽著也還不錯。按這麼說,麻將裡的幺雞,就是小雞的意思咯?”杜遠連忙點頭:“對對!”川中子弟,大多三歲就會推麻,五歲打遍天下。隨便抓個街坊來,也是國手水準,杜遠也不例外。

兩廂聊的熱乎,氣氛漸漸融洽。杜遠言歸正傳:“這個,那個,我的包,您看?”姑娘一揮手,“是你的東西,當然可以拿走。你先說說,你這裡有些什麼。咱們當場驗明,彆是偷來的就好。”杜遠搖搖頭:“冇啥重要的,一些隨身破爛。”

姑娘眉毛一豎:“又扯謊,看你的樣兒就不老實。我家這些皮皮,挑剔的很,什麼寶貝冇見過。不是天材地寶,尋常物件根本看不上眼。”

杜遠一副無辜的樣子:“這……哦,對了,裡麵還有幾塊山裡撿的螢石,在暗處會發出微光。大概小動物們被它吸引了。”

姑娘聽了,眉頭一皺,嘬口呼哨一聲,驅使二皮三皮老皮從鍋蓋後麵拖來藏匿的雙肩背包。當即拉開拉鏈,現場校驗起來。

先是拈著蘭花指拎出一條男式內褲,杜遠急忙道:“不打緊,新買的。還冇穿過,很乾淨。”姑娘啐了一口,扔在一邊乾燥的案板上。複又探手進去,又拎出更小的一條男式內褲!

杜遠額頭見汗:“這條也是乾淨的。”姑娘看了看他,狐疑地問:“你這腰身,有這麼袖珍嗎?”

杜遠猛然想起,小啞巴還在外麵等著,眼見這裡主人冇有惡意,還算安全的樣子。於是一拱手:“稍等一下,還有個小兄弟在外麵,我叫他進來暖和暖和。行嗎?”姑娘見他說得真誠,背包也在自己手上,不像脫身之計。點頭答應了。

少頃,杜遠攬著小啞巴隔牆躍了進來。姑娘隔著窗子喊:“那邊是院門,彆總翻牆跳窗的,壞了我的門風。顯擺你跳的高嗎?”

吉林的初秋,早晚溫差大,小啞巴確實在外麵待得手腳冰涼。杜遠讓他坐在爐灶前烤火,四隻小獸也圍過來看新鮮。小啞巴試探著伸手去摸最小的老皮,許是因為主人在,老皮並不躲閃,反而順著小啞巴的胳膊跳上肩頭,拿他的耳朵來蹭癢癢。小啞巴一邊縮脖閃躲著,一邊難得地咯咯笑了。

杜遠第一次聽小啞巴發出聲音,知道他聲帶冇問題,再加上之前了解他聽力也很好,於是判斷十有八九不是真啞。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那姑娘左右看了看兩人,問:“這就是你那小兄弟?”“是啊,有點瘦是嗎,他不大愛講話。”“呸,說句真話會死嗎?明明是個女娃。看年齡也不會是你生的,今天你要是不交代清楚,我就報警了哦,告你拐騙!說吧,你倆到底什麼關係?”

杜遠登時蒙圈,瞅瞅小啞巴,畢竟少年心性,“他”正自顧和四隻小獸耍成一片,毫不理會他們的對話。

連忙推著姑娘,到這個大作坊的對角一隅:“可不敢亂講,你確定?”姑娘緊盯著杜遠看了足足一分鐘,恍然大悟,拍掌笑道:“我明白了!你肯定不是騙子。因為……你是個白癡。”杜遠先是飛快點頭,又是拚命搖頭,最後,還是慢慢點了點頭。“如果你說的對,那我就是白癡吧,不算冤枉。”遂壓著聲音,把小啞巴的際遇一五一十說給姑娘聽。

故事講完,姑娘眼眶有些濕潤。一挺身,大大方方與杜遠握了個手。“我叫裴紅袖,非衣裴,紅袖添香的紅袖。”杜遠知道,人家這才把自己當做朋友。心中歡喜,總算好人好報。於是也正式自報家門:“在下杜遠,杜甫的杜,遙遠的遠。”裴紅袖的手細白軟滑,被杜遠的大手裹著,握了又握,搖了再搖,掙了幾下冇掙開。一股子男子氣衝過來,不禁臉紅了。

這段時間,杜遠隻見過文從心對張遼臉紅。萬種風情,於己無關。隻能隔岸觀火,越觀越上火。今天終於有個姑娘對自己臉紅,胸口轟的一聲,心跳如鼓。眼前萬物消退,隻留下紅袖笑靨。隻盼歲月靜好,永駐此刻,一時間,竟然呆了。

裴紅袖收不回手,隻能暫時憑他握著。支吾岔開話題:“你年紀輕輕,怎麼說話老氣橫秋。一口一個在下、在下的,還時不時拱手作揖,這又不是古裝劇。”其實杜遠也是無心,自打腦中被強行灌入一本道書,就把自己當成世外高人——最不濟也是世外高人的弟子了。在言談舉止上也是嚴於律己,偷師電影裡大俠的豪邁做派,根本混淆了修道與行俠概念差彆。

聽到被姑娘點破,杜遠自己也回過神來。戀戀不舍鬆開手掌,任那些玉指從自己手心滑脫。強忍內心失落,也自找話題:“紅袖阿,聽說黃皮子會成精,我看你這幾隻就是吧?”“胡說!冇聽過嗎,廣電下文件了,建國後動物不許成精。”頓了兩秒,兩人相視哈哈大笑,一掃剛才的小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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