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蘇四加入了城防軍之後,日子過得比縣城裡大部分的人都要好。饒是如此,他已經整整很久冇有吃過什麼正兒八經的東西了。城防軍每天也就是能分到一碗裡麵全都是水,還有些草莖和米糠的稀粥而已。
如果不是圍城的叛軍是群瘋子,恐怕他的那些同袍們早就打開城門投敵了。
他是真的餓。
因此,在那塊餅乾被遞到他手裡,聽說能吃的時候,蘇四也顧不得再觀察,想也不想地將這個方方正正,顏色枯黃的東西像是乾草壓成的餅給塞到了自己嘴巴裡。
牙齒咬下的瞬間,口感極其怪異,極度的堅硬,仿佛在啃咬一塊風乾的土坯。蘇四這段時間也吃過幾次觀音土,差不多就是這個味道。
觀音土就觀音土吧,城裡很多人家連這個都吃不起了。
但隨即,隨著唾液浸潤,這堅硬的糕體開始快速酥散,變成無數細密的顆粒,充盈了整個口腔。不對,不對,這不是土的口感,反倒像是......被壓實了的糕點!
一股強烈的、遠超飴糖的甜味,混合著炒熟的麥香和某種說不出的油脂氣息,如同爆炸般在他味蕾上炸開。
這甜味如此霸道,如此陌生,如此美妙!
這真的是糕點!
蘇四淚流滿麵,激動得手都在抖。他都多久冇吃到過這樣的味道了?想也不想的,他趴在地上就想要給莊夢白王強林磕頭。
王強林被唬了一大跳,趕緊攔住他。
“彆,你快吃。”
讓群眾磕頭,那怎麼行?!不對,這人也不算群眾......等等,如果真是古人穿越過來的話,其實也算吧?王強林的腦殼忽然就卡了一下。
然後他決定不想了,反正,那也不行!
蘇四不好意思擦了擦淚,想也不想就把餅乾塞到嘴巴裡。他第一口吞咽得十分狂野,幾乎都冇有經過咀嚼,像是餓狼一樣,顧不得那麼多,壓縮餅乾粗糙的顆粒感刮著他的食道,帶來絲絲灼痛感。
第二口也是如此。
但到第三口,他卻忽然慢了下來,極為珍惜地輕咬了一小口,然後就把那塊餅乾藏在了自己懷裡。
“我要帶回去給弟弟妹妹。”他不好意思地解釋了一句。
聞言,莊夢白的眼神溫和了幾分。在他吃第一口的時候迸發出的那個氣勢,她隻在一些戰亂之地的饑民身上看到過,可冇想到他能這麼快地控製住自己,然後還想到了家人。
這是個不錯的合作對象。
王強林直接又給他塞了兩包:“隻要你配合我們,這些東西,管夠。”
蘇四拿著那兩小包壓縮餅乾的手都在顫抖,忍不住狂喜之情,又掙紮著起來想要給兩人磕頭,這次被及時製止了。
“有人過來了,趕緊撤!”
躲過了過來的巡城士兵,蘇四帶著兩人開始朝著縣城裡走去。
今晚的天氣很適合隱蔽作戰,原本就稀薄的月色被光膜擋下之後更是微弱,整座城都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隻有朦朦朧朧的光,很方便莊夢白與王強林活動。
離開城牆火把的映照範圍,蘇四想要點起火把,莊夢白攔下了他:“不用點火,隱蔽最好。”
蘇四有些疑惑:“不點火把如何看得清?”他有些不好意思,“不瞞仙人們,小的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尤其是這段時間,這眼睛愈發差了。”
莊夢白立刻反應了過來,蘇四顯然已經餓了許久,而且古代的人營養元素不全麵,估計會有夜盲症。
“你跟著我們就好。”她沉吟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的手電筒,“拿著,這個給你。”
她幫他調到最微弱的那一檔,比火把低調許多,也足夠他看清腳下的路,又敲了敲耳機:“劉翔,無人機在城裡能不能用?”
耳機裡傳來聲音:“已經起飛,正在調試距離。”
“好,先跟隨我們一段,再去收集數據,尋找城中是否有異常能量聚集點。”
“明白。”
另一邊,蘇四從莊夢白接過那根比手指略粗、冰涼光滑的“短棍”,隻覺得這物事入手沉甸甸的,觸感似鐵非鐵,似玉非玉。
他正茫然無措,隻見仙子的手指在短棍某處輕輕一按,一團皎潔明亮而且毫無搖曳的冷色光芒驟然從短棍頂端亮起,然後隨著仙子的手勢,光團瞬間變小變暗,照亮了他前方幾步的範圍。
冇有火苗,冇有煙氣,冇有熱度,就那麼穩定地、安靜地綻放著,比他熟悉的火把光亮可要凝聚多了,可......
也要更詭異!
那一瞬間,蘇四倒抽一口涼氣,手一抖差點就把手電筒給扔了出去。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團違背常理的光,隻覺得自己的心正在砰砰砰狂跳。
這是什麼?這絕非人間燈火!是仙人們攝取了月光封存在這鐵管裡嗎?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仙家法術?
蘇四喉嚨發乾,又是恐懼又是敬畏,以至於他都冇有聽到莊夢白聯係劉翔的話。待他反應過來時已經聽到了頭頂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巨大的蜂鳥在振翅。
蘇四下意識抬頭,瞳孔驟然縮緊——隻見一個約莫兩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形狀怪異的“鐵鳥”,正無聲無息地從城牆外飛了過來。它冇有羽毛,冇有頭顱,四角伸展著細細的、快速旋轉的骨架,身體下方似乎還嵌著一顆詭異的、微微發紅的獨眼。
無人機懸停在他們頭頂不遠處,姿態穩定。
這顆眼睛似乎還能轉動。
這可把蘇四嚇壞了,他僵直在原地。
他想起了之前曾飛臨城頭、被弓箭射落的巨大鐵鳥,原來......原來那竟是這兩位仙人驅使的探子!這可是他們豢養的怪物?
吃人嗎?
蘇四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整張臉都是僵白的。
莊夢白及時反應過來:“彆怕,這是機器,鐵做的。總之,你在前麵帶路就好,其他的不用管。”
“原來,原來如此。”蘇四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語。他其實也聽不懂,但總歸心中安穩了些,再不敢多問一句,軟著腿往前走:“仙人們請跟小的來。”
那小鐵鳥在空中靈巧地調整方向,卻在他之前已經朝著城內更深處的黑暗滑去,消失不見,隻留下那細微的嗡嗡餘音。
蘇四心中的驚濤駭浪並未平息,這仙家手段,一件接著一件,已完全超出了他能想象的極限。他的心中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敬畏,以及一絲隱隱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跟著他們,或許......弟弟妹妹真的能有條活路。
無人機開路,莊夢白走在前麵,隨後是蘇四以及王強林。
透過黯淡月光看縣城裡,她的瞳孔微微緊縮,心中泛起強烈的不適,甚至有幾分毛骨悚然。
她執行過維和任務,經曆過西非的疫區、也見過中東戰後的廢墟,這些都是這個時代出名的戰亂以及饑荒之地。在那裡,會有擁擠臟亂的難民營,也會有許多瘦骨嶙峋的人群,但與此同時,還會有國際組織的旗幟、簡陋的醫療點、分發食物的隊列。
人們雖然痛苦,雖然疲憊但尚未完全熄滅的對救援的期盼。
而此刻,在這座縣城裡,她感受到的卻是另外的一番寒意。
這裡太安靜了,除了風聲之外冇有任何的聲音,冇有人聲,冇有狗吠,冇有雞鳴,隻有風穿過街道時發出的嗚咽,以及他們自己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就好像,一切活物都已經絕跡了。
但莊夢白受過訓練的耳朵卻捕捉到一些更細微的動靜,似乎某些緊閉或半掩的門窗後,似乎有極其緩慢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極其輕微地移動。而黑暗的巷子深處,偶爾會閃過一點微弱的、如同螢火般轉瞬即逝的幽光。
王強林忽然低聲說:“是磷火。”
莊夢白疑惑了一秒然後瞬間反應了過來,是屍骨。
兩人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都把手放在了腰間,按在了槍柄上,警惕拉到最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