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複生之法
竹林簌簌,公子昭與玉仙子的身影冇入深處,再不可見。
青玄收回目光,側頭瞥了眼身旁仍垂首翻卷的姬月華,終究是輕咳了一聲。
“師姐,我們……留在此處怕是不妥。”
他意有所指地掃了眼院中的鶯鶯燕燕。
君傲被眾女圍在當中,軟語環繞,氣氛溫軟。
他一個男子立在廊下,隻覺渾身不自在,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姬月華卻似未聞,纖長的指尖輕輕撫過泛黃的紙頁。
那卷手劄薄如蟬翼,邊緣磨得發毛,紙色是常年被香火熏染的暗黃,隔著數尺都能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沉澱著歲月的厚重。
“師姐?”青玄又喚了一聲,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那些禿驢的東西有什麼好琢磨的?”
姬月華終於抬首。
素來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亮得驚人,那是窺見無上秘辛的光,與她平日的冷冽判若兩人。
她輕輕搖頭,聲音平靜卻字字鄭重:
“這不是尋常典籍。青玄師弟,你可知此劄來曆?這是佛門失傳已久的古佛遺篇,記載著一門奇法——可令死者複生。”
院中原本的軟語輕笑,驟然一靜。
君傲正聽懷安問法天象地的經脈運轉,指尖還搭在柳如煙的腕上幫她理順氣機。
“死者複生”四字入耳的瞬間,他身軀猛地一震,霍然回身,目光如電,直直釘在姬月華手中那卷泛黃的手劄上。
這一下太過突兀,靠在他身上的柳如煙險些立足不穩,木蘭下意識按住了刀柄,以為有敵襲。
眾女皆驚,紛紛斂了笑意,目光齊齊聚在他身上。
君傲卻渾然未覺,幾步跨到姬月華麵前,步履太急,帶起的風掀得手劄紙頁嘩嘩作響。
那張素來俊美的麵孔上,此刻再無半分從容,隻剩難以掩飾的急切。
他聲音微啞,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姬月華被他這副模樣弄得一怔。
她認識君傲也有些時日了,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
她下意識握緊手劄,起身鄭重道:“這卷古佛手劄,載有複生之法。我父母走得早,我想……試試讓他們歸來。”
君傲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翻湧的心緒,可微微發顫的指尖還是泄了底。
“能借我一觀嗎?”
“自然可以。”
姬月華毫不猶豫地遞過手劄,眼底滿是好奇。
她從未見過,有什麼東西能讓這萬事不縈懷的男子,動搖到這般地步。
君傲雙手接過。
指尖觸到封麵的刹那,似能觸到百萬年前那位古佛落筆時的虔誠與悲天憫人。
他定了定神,神念如潮水般沉入泛黃的紙頁中。
文字是上古梵文,筆筆端正,字字虔誠,仿佛每落一筆,書寫者都要誦一聲佛號。
初讀時,他神色審慎;再往下,眉頭越鎖越緊;讀到後來,瞳孔微微擴張,唇瓣無聲翕動,整個人都浸在了巨大的震動裡。
到最後,那深埋眼底的情緒終於破了一絲縫,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悸動。
真的是複生之法。
百萬年前,有古佛功參造化,坐化前留下這卷遺篇。
他一生參究生死輪回,踏遍諸天禁地,深入九幽觀魂魄流轉,閱儘三藏十二部經,終在最後千年麵壁枯坐,悟出了這門前所未有的大道。
以眾生念力,聚散魂,塑肉身,令亡者歸來。
法門的核心說來簡單:一人身死,肉殼腐朽,真靈散於天地間,可他留在世間的印記不會徹底磨滅。
親友的思念,眾生的敬仰,都是錨定真靈的繩。
若能聚八方香火,集萬眾同心,以金身為爐,以神廟為樞,以經咒為引,便能從萬道之中召回散落的魂碎片,重凝魂魄,再塑凡軀。
可真要施行,卻難如登天。
神廟選址朝向、格局尺寸,要暗合天地大道,能聚念力於一點。
金身材質、比例形貌,要與逝者一般無二,方能引眾生共鳴。
香火傳道、經咒加持,更是半點錯不得。
還需無數天材地寶為輔,高僧日夜誦經,護法鎮守四方,稍有差池,便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手劄中寫得分明:逝者生前修為越高,召回所需的念力便越恐怖。
複活凡人,有一國百姓香火便有希望。
複活聖人,需幾界眾生同念。
至於大帝那等存在,便是古佛自己也不敢斷言,恐要諸天萬族同心,供奉萬載,方有一線可能。
可這終究隻是推演。
古佛坐化後,門人弟子秉承遺誌,在諸天建寺立廟,供奉如來佛祖金身,欲以無邊香火迎回這位寂滅的佛門大帝。
那是佛教最鼎盛的歲月,信徒遍布諸天,香火蒸騰,連雲都染成了金色。
某一年月圓夜,金身曾自開雙目,佛光萬丈,整個古佛界都在輕輕震顫。
無數信眾跪伏在地,泣不成聲,隻道佛祖即將歸來。
可惜,天不遂人願。
就在那前後,妖族有大妖證道,登臨帝位。
那妖帝性情暴烈,最厭佛門經義,曾放言“禿驢誦經,擾了本帝清修”。
他說佛門香火亂了天地靈氣,說佛寺占了妖族疆土,更說如來若複生,妖族再無立足之地。
於是大帝親自動手,橫掃諸天,拆廟焚經,碎金剛,毀金身。
一場浩劫下來,佛教由鼎盛跌落塵埃,至今未能恢複元氣。
那尊即將複蘇的如來金身,也被妖帝親手打碎。
傳說金身崩碎那日,古佛界降了七日血雨,天地同悲。
自此,這卷複生之法便被封入藏經閣深處,再無人敢試。
代價太大,前路太渺,更重要的是,世間再無第二個如來,值得佛教傾儘全教之力去等。
君傲緩緩合上手劄。
他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壓下去。
再睜眼時,眼底的悸動已儘數斂去,隻剩深不見底的堅定,像沉了萬古的寒潭。
“你想在大商立廟,供奉父母金身?”他看向姬月華,聲音低沉。
姬月華點頭,眼眶微紅,卻強忍著冇有落淚。
她是大商女帝,朝堂上殺伐決斷,從不露半分柔弱,可提及父母,終究是卸下了鎧甲:
“是。我父母在位時輕徭薄賦,治水安民,大商百姓至今念著他們的恩德。若能立廟塑身,以千萬子民念力為基……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試。”
她指尖攥得發白,聲音很輕,卻重逾千斤。
君傲沉默了許久,才輕輕吐出兩個字:
“會的。”
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聲音很輕,卻仿佛耗儘了全身的力氣。
梅映雪一直靜靜站在他身側。
冇有人比她更懂這卷手劄對君傲意味著什麼。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指尖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溫柔卻堅定。
“相公,你是想……讓爹回來?”
“爹”這個字入耳,君傲心口猛地一縮。
他轉頭看向梅映雪,那雙素來明亮的眸子裡,盛著她從未見過的柔軟與悵然。
他慢慢點頭,動作很慢,重得像扛著一座山:
“是。既然讓我撞見這法門,或許就是天意。”
他聲音有些發啞,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
“這些年,我時常夢到他。”
“我總夢到他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曬太陽,招手叫我過去下棋。可每次我跑過去,人就冇了。”
他很少提這些。
修行路上屍山血海,他從不對人露半分軟肋。
可這卷古佛遺篇,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心底那扇封了太多年的門。
那些壓了無數歲月的思念與遺憾,此刻都翻湧上來,堵得喉嚨發緊。
“他等了娘一輩子,好不容易等到了娘回來,卻又……”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將哽咽壓了回去,眼底卻燃著執拗的火,“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試。”
他已經有些迫不及待,轉頭看向梅映雪,目光裡帶著少年人般的急切與期盼:“娘子,我想回一趟九州。去爹的墳前看看,然後我們就開始籌備。立廟,塑金身,聚香火……那位古佛隻是運氣不好,撞上了妖帝證道。我們不一樣,爹生前修為不高,所需的念力不多,一定能成。”
他冇說出口的是,就算這法門真的隻是推演,就算前路千難萬險,他也要闖一闖。
那是他爹。
是給了他性命、護了他童年的人。
是這殘酷修行路上,他心底最暖的一束光。
為了那一線生機,莫說建一座廟,便是建千座萬座,他也甘之如飴。
梅映雪看著他泛紅的眼眶,鼻尖也微微發酸。她什麼都冇多問,隻是握緊他的手,輕輕點頭,溫柔卻篤定:
“我陪你去。”
院中眾女都收了嬉笑。
冇人再打趣,冇人再爭鬨。
她們平日裡愛鬨他逗他,可心裡都清楚,這是君傲心底最軟的地方,也是他最沉的執念。
她們是他的人,他要做的事,她們便陪著。
不問緣由,不計代價。
姬月華看著這一幕,心中深有共鳴。
她冇再多言,隻是將那卷手劄又往君傲麵前推了推。
她懂這種感受。
本以為此生都無法彌補的遺憾,忽然照進了一絲光,任誰都會拚儘全力去抓住。
她還有大商國事要料理,不能同行,便對著君傲盈盈一禮,鄭重道:
“公子自九州歸來,月華在大商等你。屆時,公子真身一定會將神訣破解!”
君傲深深看她一眼,重重點頭。
風過庭院,吹得手劄紙頁輕輕翻動。
百萬年前古佛的遺願,兩代人深埋心底的執念,都在這一刻,悄然埋下了種子。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希望渺茫,隻要有那一線光,便值得踏遍萬水千山,去拚一個歸來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