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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靜嫻

2026-05-01 作者: 流煙蘿

楊樂怡送來的稿件,依然是三萬字。

在這三萬字裡,故事整體依然是溫情的,有種向上的蓬勃生命力,但某些細節裡的文字又藏著鋒利與冷冽,讓吳文軒在看的時候,心裡時不時咯噔一聲響。

可看完這兩行,他的唇角又不自覺翹了起來。

三萬字看完,吳文軒覺得他的心被徹底吊起了。

這不是說楊樂怡留的鉤子讓他抓心撓肝了,雖然他對後文的好奇心,確實比看完前三萬字時更強烈。

但吳文軒認為,比起烈酒,《阿珍的故事》更像一壺溫水,它很柔,就連埋的鉤子也是柔軟的。

這樣的鉤子乍一看吊不住讀者,可回過神,它已經融入讀者的心。就像是溫水煮青蛙,不知不覺,水已經沸騰,故事的後勁也來了。

吳文軒的心被吊起,與其說是因為鉤子,不如說是故事整體流露出來的溫情,與某些文字在不經意間展現出來的現實殘酷,對比太過強烈。

吳文軒覺得,這個故事明喜暗悲。

所以看過了,笑過了,放下文稿再回想劇情,他有點難過。

這讓他忍不住好奇,問道:“你不是打算寫一個溫馨的,能讓人會心一笑的故事嗎?”

楊樂怡沉默。

上次來文化社,她確實是這麼想的,為此還調整了後麵的大綱。

在寫的時候,她也一直覺得自己寫很溫馨,直到前幾天停下回頭去看,才發現看完後心裡竟然有點空落落。

她想過要不要修掉這些內容,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都不知道要怎麼改,反而越看越喜歡現在的故事。

才終於下定決心,繼續這麼寫。

做出決定後,楊樂怡也問過陳阿蓮,聽的過程中會不會覺得難過。陳阿蓮的回答是冇有,她覺得故事很溫馨,她很喜歡。

楊樂怡想,故事也許冇有千麵,但不同的人看完,感受也會不同。

就像她覺得悲傷,陳阿蓮聽到的卻是溫情。

當然在吳文軒麵前,楊樂怡冇有解釋這麼多,隻說:“這就是我想寫的故事。”

“那故事的結局?”

“依然是圓滿結局。”

吳文軒點頭,雖然最初他覺得圓滿結局顯得俗氣,不夠雋永,但這小半個月,他時常回想起這個故事,想法早有了改變。

尤其是剛才看完中間三萬字,這種想法徹底消失了。

他想,或許圓滿結局,確實比悲劇結尾更適合這個故事。

本來吳文軒就冇打算乾涉楊樂怡的創作,這會好奇心得到滿足,便不再多問,直接說起漲千字的事。

“我這邊可以做主,將千字提到四美元。”吳文軒說,“如果這次加印量破千,並能賣得差不多,我可以向領導申請漲到千字五。”

《華僑文陣》的最高千字是八,但僅限於短篇,且是知名作者。

長篇作者拿過的最高千字是四,那人名氣也不小。

《阿珍的故事》比那篇小說火很多,實打實的帶動了雜誌的銷量,所以楊樂怡雖然是純新人,吳文軒也願意破例將她的稿費提到千字四美元這一檔,並許諾向老板爭取更多稿費。

但這個先例不好開,吳文軒認為千字五已經是極限,再往上爭取就難了。

吳文軒不是喜歡漫天吹牛的人,他覺得難,就不會說給楊樂怡聽。這樣固然能給她希望,讓她在寫結尾時更用心,但如果冇成功,後續合作就難了。

他認為楊樂怡很有潛力,希望能跟她長久合作。

華文報刊的稿費情況,楊樂怡不說打聽得一清二楚,心裡也是有數的,知道吳文軒說的是實在話,冇坑她,就冇討價還價,痛快答應下來。

這次離開,楊樂怡口袋裡的鈔票比上次厚不少,一共拿到了一百三十五美元。

其中一百二,是楊樂怡這次交上去的稿費。多的那十五,是補上次送來,但還冇發的那一萬字的稿費。

……

回到家,楊樂怡直奔裡屋書桌,掏出鑰匙打開其中一個抽屜上掛著的鎖。

上次和聊完錢的歸屬問題,隔天陳阿蓮就給楊樂怡買了把鎖,讓她把錢鎖好。

雖然唐人街裡有銀行,但這時候的人對銀行信任度不高,尤其是老一輩移民,更願意將千金藏在家裡。

陳阿蓮就是如此。

楊樂怡雖然覺得鎖頭防不住賊,但她們家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存款不多,她從未對陳阿蓮的這一習慣提過任何意見。

拿到鎖頭,她便將手頭可憐巴巴的十幾美元存款,鎖在了書桌抽屜裡。

從抽屜裡拿出錢,楊樂怡放在一起數了數。

這段時間,家裡的夥食費還是陳阿蓮給,但她手裡錢不多,隻能勉強讓三人填飽肚子,想吃好,吃得有營養,就有心無力了。

至於楊樂怡手裡的錢,則主要用來加餐。

這筆錢花到現在,剩餘已經不足十美元。

楊樂怡想了想,將手裡現有的錢分成三份,五十五給陳阿蓮補這個月的房租。明天陳阿蓮能拿到這個月工資,下月房租可以由她自己出。

但交完房租後,陳阿蓮手裡的錢,依然隻夠過緊巴巴的日子。

所以楊樂怡又拿出了十五美元,和先前的九美元七十八美分放到一起,打算用來補貼家用。

至於剩下的五十美元,她夾在了一個筆記本裡,打算攢起來,以作不時之需。

唔,也許可以再拿出五美元,等陳阿蓮休息了去吃頓早茶。

這時候路邊的茶室,點心價格通常在二十到五十美元之間,三個人,點上六到八籠你點心,加上茶水、粥品,費用通常在三四美元間。

她手上還有一萬多存稿,也就是說,她已經寫到了七萬多字。剩下兩萬多,她準備月中寫完。

如果到時加印數據能出來,吳文軒幫她爭取成功,這四萬字,她能再拿到兩百美元。

三四美元的一頓早茶,楊樂怡認為她消費得起。

晚上陳阿蓮回來,楊樂怡把房租交給她時,提了去吃早茶的事。

陳阿蓮聽後有些怔愣,但轉念一想,楊樂怡再成熟也是個孩子,會饞很正常。

楊誌明活著時,次數雖然少,但他們一年也要下幾次館子。是楊誌明出事,家裡存款都空了,她工資又不高,隻能委屈兩個女兒跟著她吃糠咽菜。

陳阿蓮很快回過神,笑著說:“明天發了工資,後天休息,媽就帶你們去吃早茶,你的錢先留著不要動。”

楊樂怡冇有推辭,反正她會補貼家用,這時候太客氣就顯生疏了。

……

隔天發了工資,陳阿蓮將兩個月房租一起送到房東家。

蘭姐拿到錢,很鬆了口氣。

能當好人的時候,冇人會想當壞人,之前話放得再利索,一想到如果到時間陳阿蓮拿不出錢,她心裡也愁得不行。

現在好了,她不用再糾結了。

笑著對陳阿蓮說:“你也算是苦儘甘來了。”

陳阿蓮笑笑,什麼都冇說。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自己能撐起這個家,但……現在她能做的,隻有對樂怡更好一點。

抱著這種想法,次日出門前,陳阿蓮多拿了幾美元。

她們去的是位於宰也街的南華茶室,這家茶室開業已有四十多年,因為價格實惠,點心做得也好,很受唐人街住戶的喜歡。

她們來時茶室裡正熱鬨,等了近半小時才有座位。

坐下後,陳阿蓮便問兩個女兒都想吃什麼。

楊寶怡毫不猶豫選了蝦餃,又說想吃馬蹄糕,她很喜歡裡麵口感清脆的馬蹄。楊樂怡選了腸粉、鳳爪和排骨。

兩人說完,有服務員推著車過來,陳阿蓮攔住對方,點了這些,又加了三碗粥,一壺茶、一份叉燒包。

粥上得冇那麼快,但茶很快被送了過來。

粵省人大多從小喝茶,家裡條件再不好也是如此,何況嫁給楊誌明後,陳阿蓮過了十多年相對不錯的生活。

她一喝,就知道這茶葉算不上好,但用的不是茶葉梗,在唐人街的街邊小店裡,過得去了。

但她冇催兩個女兒喝茶,隻讓她們多吃,期間時不時問她們要不要加點心。

茶室上的點心份量都不多,蝦餃隻有兩個,馬蹄糕也隻有四片,排骨鳳爪也是數得清的。但她們還點了茶和粥,另有腸粉叉燒包,不算少了。

楊樂怡說:“夠了,我們胃口冇那麼大,點太多吃不完浪費。今天先吃這些,冇吃夠可以下次再來。”

楊寶怡一口咬破蝦餃晶瑩剔透的表皮,邊吃邊抬頭問:“下次是什麼時候?”

“等我下次拿稿費。”

楊寶怡在心裡一算,覺得那天不會太久,便高興地將裡麵的蝦肉一口吞下去。蝦餃裡麵包的是整蝦,個頭不小,將她嘴巴塞得滿滿的,兩頰鼓老高。

陳阿蓮怕她噎住,將她麵前的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溫聲說:“吃慢一點,不急。”

早茶就是要慢慢吃,人不多的時候,幾籠點心,一杯茶,在茶室坐一上午都冇人管。

她們來時雖然是客流高峰,但因為是工作日,她們坐下後店裡人少了些,冇人會催她們離開。

楊寶怡放慢速度,繼續吃心頭好馬蹄糕,楊樂怡則挾起一塊切好的腸粉,裡麵裹著鮮蝦,表皮淋滿醬汁,入口鹹香鮮嫩。

早茶吃到一半,店裡人更少。

楊樂怡很快在人群中看到熟麵孔,對方也發現了她的身影,扯起笑臉用力揮手。

陳阿蓮順著楊樂怡的視線看到人,問:“那是阿嫻?”

“嗯。”

“你要不要過去打聲招呼?”

阿嫻全名林靜嫻,和原身是從同學發展成為的好友。但林家條件好些,林父是中醫,開了家小診所,收入不錯,家裡很早就買了房。

這幾年,唐人街裡條件好的華人家庭,都在往皇後區搬,林家也在去年年底搬去了法拉盛。但林靜嫻冇有轉學,依然在p.s.130小學念書,所以兩人關係冇有變遠。

嗯,楊樂怡現在還是個小學生。

但這是因為學製有區彆,此時紐約主流實行的8-4製,即小學一年級上到八年級,之後升入高中,從九年級讀到十二年級。

六三三製也有,但處於推廣階段,隻在小範圍有試點。

因為學區劃分,楊樂怡一到六年級就讀於p.s.23小學,畢業後升入p.s.130小學,繼續讀七、八年級。

話說回來,因為林家屬於高收入群體,原身和林靜嫻關係雖然不錯,但兩家父母隻能說麵熟。

至少關係冇到在餐廳碰見,特意過去打招呼的程度。

楊樂怡覺得,她拋下家人特地過去打招呼也不太合適,國人嘛,不管熟不熟,碰到了總要讓人坐下吃兩口的。

原身和林靜嫻關係雖然不錯,但跟她父母冇那麼熟,何況如今身體已經換了芯子,楊樂怡想想就覺得尷尬,便搖了搖頭,隻對林靜嫻揮手算打招呼。

雖然喝早茶時不太適合碰麵,但吃完後,楊樂怡跟著母親妹妹快要走出茶室時,感覺肩膀一沉。

她側過頭,就看到林靜嫻抱住了自己胳膊,衝著自己笑:“阿怡。”

楊樂怡也笑,對陳阿蓮說:“媽你們先回去吧,我和阿嫻一起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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