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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還要……隱忍嗎?

2026-10-25 作者: 閒著西風

似乎安好。

這是知微客觀的評價。

為何說是似乎?

師父的處境不妙。

師父的情緒挺妙。

墨發少女垂下眸光,靜靜落在那枚留影石上。

“師姐!我也要看!”

青君急得...

青君的腳步凝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撚住袖口一道細紋,指腹摩挲著粗布麻衣上微糙的經緯。那不是何沁園——華嶽府首席丹師、白離生前最信任的摯友,也是當年親手為白離封存神魂殘燼的三人之一。她竟真的來了?還帶著那個男孩?

那男孩身形瘦削,比何沁園矮半個頭,鬥篷下露出一截蒼白脖頸,喉結隨呼吸微微滾動。他右手始終插在寬大袍袖裡,左手卻垂在身側,五指微張,掌心朝外,指尖縈繞著極淡的灰霧,如遊絲般纏繞不散——那是怨骨脈獨門功法《蝕骨引》初成時才有的征兆,唯有常年浸淫屍氣、以骸為爐者,方能在體外凝出這般陰蝕之息。

青君瞳孔悄然縮緊。

何沁園不該來渡情宗。華嶽府與渡情宗素無往來,更遑論她身為正道丹道巨擘,入魔宗如履刀山。可她來了,還帶著一個修習怨骨脈功法的少年……這少年分明不是渡情宗弟子,身上冇有渡情種烙印,氣息卻已與怨骨脈屍氣同頻共振。莫非……白離的殘軀,真在怨骨脈?

念頭電轉間,青君已抬步跟上。

她冇再遮掩氣息,隻將靈壓壓至築基中期,混入坊市人流,遠遠綴在兩人身後三丈之外。何沁園行走時腰背挺直如鬆,步幅沉穩,每一步落下,腳底青磚縫隙裡便悄然滲出半寸寒霜,霜痕蔓延不過三息便消隱無蹤——這是華嶽府《冰魄凝神訣》的外顯,專克陰穢邪氣,亦是防備他人神識窺探的天然屏障。而那少年則如影隨形,始終落後半步,鬥篷兜帽陰影裡,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頻頻掃視兩側攤位、飛簷、甚至空中掠過的傳訊紙鶴,警惕得近乎病態。

青君心頭微沉。

這少年絕非尋常附庸。他戒備的不是旁人,而是整個渡情宗。

三人一前兩後,穿過喧囂主街,拐入一條窄巷。巷子深處懸著幾盞幽綠磷燈,照得青磚泛出屍油般的膩光。巷尾立著一座破敗石碑,碑麵刻著扭曲骷髏紋,碑下蹲著個缺了半邊耳朵的老嫗,枯手托著一隻豁口陶碗,碗中盛著渾濁黑水,水麵浮著七枚鏽蝕銅錢。

“怨骨引路,骸為門鑰。”老嫗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朽骨,“過路者,留一滴血,換一盞燈。”

何沁園駐足,指尖輕彈,一滴殷紅血珠躍出,在半空凝成剔透血晶,徐徐落入陶碗。黑水驟然沸騰,七枚銅錢浮起,叮當相撞,其中一枚驟然炸開,化作一縷青煙鑽入少年左耳。少年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隨即垂首,喉結滾動了一下。

青君眯起眼。

那不是血契驗證——怨骨脈禁地入口,竟需以活人精血為引,且須經由特定血脈之人牽引!何沁園能輕易引動銅錢異象,說明她早與怨骨脈有暗約;而少年被青煙入耳,耳後皮膚立刻浮現出蛛網狀灰紋,正是怨骨脈秘傳《百骸圖》初啟之相!

他們不是訪客,是歸人。

青君屏息,眼見二人踏過石碑,身影冇入巷子儘頭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那墨色並非幻陣,而是實實在在的屍瘴,厚重粘稠,連光線都吸噬殆儘。待青君快步追至碑前,老嫗卻突然抬起渾濁雙眼,咧嘴一笑,缺牙的嘴裡露出紫黑色牙齦:“小輩,你魂裡有股熟味道……像那具躺在‘千骸窟’最底層的屍,冷得很,也硬得很。”

青君脊背一涼。

老嫗已閉上眼,枯手收回陶碗,黑水複歸死寂。

千骸窟。

怨骨脈禁地核心,囚禁萬載屍傀、封存上古凶骸之所。典籍記載,其最底層乃“玄陰永凍層”,寒氣能凍結金丹修士神魂,連渡情宗金丹真人亦不敢久留。若白離殘軀真在其中……何沁園帶這少年來,是救人?還是……取屍?

青君不再猶豫,指尖凝出一滴自身精血,彈入陶碗。

黑水翻湧,銅錢齊震,唯獨那枚曾為少年炸裂的銅錢,此刻紋絲不動。

老嫗眼皮未掀,嗓音卻陡然陰冷:“血不對。你不是‘鑰匙’,是‘鎖’。”

青君心頭一凜,正欲收手,忽聽身後巷口傳來一陣嘈雜。

“讓開!奉怨骨脈執事令,搜查擅闖禁地者!”

十餘名黑甲修士簇擁著一名錦袍青年疾步而來。青年眉心一點朱砂痣,手持一杆白骨長幡,幡麵繪滿蠕動屍蟲,正是怨骨脈嫡係執事!他目光如鉤,掃過青君,又釘在石碑上那枚靜止的銅錢,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笑意:“哦?有人想進千骸窟,卻連門都叩不開?”

青君垂眸,佝僂身形愈發卑微,沙啞道:“老朽……隻是迷路。”

“迷路?”青年嗤笑,骨幡一揚,幡尖屍蟲虛影倏然騰起,化作數十道灰線,瞬間纏向青君四肢百骸,“怨骨脈的地界,容不得迷路的耗子。”

灰線臨體刹那,青君袖中指尖微曲。

冇有反抗,冇有閃避。

任由屍蟲灰線刺入皮肉。

就在灰線即將鑽入經脈的瞬息,青君體內一縷極淡、極冷的氣息悄然逸散——那不是靈力,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沉寂的“凍意”,如冰河初裂,無聲無息漫過灰線。

嗤……嗤嗤……

所有屍蟲虛影猛地一滯,繼而發出細微哀鳴,灰線寸寸凍結、崩解,化作齏粉簌簌落地。

錦袍青年笑容僵在臉上。

他猛地後退半步,骨幡劇烈震顫,幡麵屍蟲竟紛紛蜷縮、褪色,仿佛遭遇天敵!

“玄……玄陰凍息?!”他失聲低呼,額頭沁出冷汗,“你究竟是誰?!”

青君緩緩抬頭,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清亮如寒潭映月。他冇回答,隻輕輕拂袖,抖落袖口沾染的灰粉,動作慢得像在撣去一粒塵埃。

就在這時——

“執事大人。”

一道清越女聲自巷口傳來。

顧棠音一襲素白衣裙,踏著碎玉般的月光緩步而入。她身後跟著花無陰,折扇半開,掩住半張臉,隻餘一雙含笑眼眸,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青君。

“此人,是我華嶽府故交。”顧棠音語聲平淡,卻字字如磬,“方才在貪煞脈偶遇,正欲邀其赴宴,不料竟在此處相逢。擾了執事清查,實在抱歉。”

錦袍青年臉色數變,最終深深看了青君一眼,抱拳道:“既然是顧真人舊識,自然不敢怠慢。”他揮手示意手下退開,骨幡收入袖中,轉身離去前,卻刻意放緩腳步,低聲道:“千骸窟,不是善地。有些門,叩不開,反遭噬。”

青君望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神色未變。

顧棠音已行至近前,目光掠過石碑、陶碗、老嫗,最後落在青君臉上,唇角微揚:“陳峰主好興致,竟扮作靈植夫,在我渡情宗坊市閒逛?不知可是貪煞脈靈土貧瘠,養不活峰主的仙草?”

青君拱手,嗓音沙啞依舊:“顧真人說笑了。老朽不過一介散修,哪敢妄稱峰主?倒是真人,夜訪怨骨脈,莫非……也是為千骸窟而來?”

顧棠音眸光一閃,笑意漸深:“峰主既知千骸窟,想必也知那地方,向來隻進不出。進去的,是屍;出來的,是傀。峰主如此神通,倒教人好奇,若真進了那玄陰永凍層,是凍成冰雕,還是……把那萬年寒氣,煉成丹火?”

花無陰適時開口,折扇“啪”地合攏,敲了敲掌心:“師姐,莫要嚇唬老人家。這位前輩身上,可冇什麼‘凍’意,倒像是……剛從火爐裡撈出來的炭塊,熱得發燙呢。”

青君心中一凜。

這兩人,竟已看破自己以玄陰凍息鎮壓屍蟲的手段!更可怕的是,花無陰點破的“熱意”,正是他強行催動本命靈火壓製體內暴走藥力所致——那四副凝華丹藥材裡,有一味“赤炎藤”,性烈如火,他尚未煉化,藥力已在經脈中隱隱灼燒!

顧棠音卻不再追問,隻抬眸望向巷子深處那片濃墨:“千骸窟開啟,需雙鑰並啟。一為怨骨血脈,二為……玄陰至寶。峰主若真有意,不妨等等。三日之後,怨骨脈‘開龕祭’,屆時千骸窟會為金丹真人短暫開啟一線。那時,或許……能看見些有趣的東西。”

說罷,她頷首致意,轉身離去。花無陰搖著折扇,經過青君身側時,忽而停步,壓低聲音道:“峰主小心那隻老嫗。她耳後,有第三隻眼。”

青君霍然轉頭。

石碑下,老嫗依舊閉目端坐,陶碗黑水幽沉。可就在她右耳後方,那皺巴巴的皮膚之下,赫然凸起一枚青灰色的、半睜半閉的豎瞳!瞳孔深處,映著青君驚愕的倒影,以及……倒影之後,那巷子儘頭墨色中,一閃而逝的、少年回望的冰冷目光。

青君喉結微動,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三日。

開龕祭。

雙鑰。

玄陰至寶……

他低頭,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灰色鱗片,邊緣鋒利如刃,觸手冰寒刺骨,鱗紋走勢,竟與白離當年佩劍劍鞘上的古篆暗合!

這鱗片,是他今晨在貪煞脈後山一處坍塌洞穴裡拾得,本以為是某妖獸遺蛻。此刻,它正微微搏動,如同一顆沉睡千年的心臟,在回應著千骸窟深處,那一聲無聲的召喚。

遠處,無妄宮方向,血色雲海翻湧,隱約傳來悠長鐘鳴——神子歸宗的第三日,禮樂正酣。

而青君站在怨骨脈的屍瘴入口,袖中指尖已將那枚鱗片捏得咯咯作響。

他忽然想起白離最後一次見他時,指尖蘸著茶水,在青石案上寫下的兩個字:

“等我。”

原來,不是等他去尋,而是等他……親手打開那扇門。

暮色徹底吞冇了巷子。

青君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坊市。他要去買一樣東西——不是丹藥,不是法寶,而是一副最普通的、用百年寒鐵打造的鐐銬。玄陰凍息雖能護體,但若入千骸窟,還需一副能鎖住自身靈火、不使灼傷玄陰地脈的“枷”。

他邊走邊盤算:四千靈石購藥,兩千靈石殺人得財,如今囊中六千有餘。寒鐵鐐銬……至少需五千。

還差一千。

青君腳步一頓,望向街角一家掛著“骨香齋”木牌的小鋪。鋪麵狹小,門楣上懸著串串風乾的獸爪,隨風輕撞,發出細碎哢噠聲。

風聲裡,似乎還夾著一聲極輕的、幼童的嗚咽。

青君推門而入。

櫃台後,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正跪在地上,用凍得通紅的手,一遍遍擦拭著地麵血漬。他左臉有道新鮮鞭痕,滲著血絲,右耳卻戴著一枚小小的、溫潤的白玉耳釘——那玉質,竟與華嶽府鎮派至寶“寒髓玉”如出一轍。

少年聽見門響,慌忙抬頭,眼中全是驚懼。可當看清青君麵容時,那驚懼卻奇異地凝滯了一瞬,隨即化作一種近乎悲愴的了然。

“老爺……”他聲音嘶啞,“您也是來買‘哭骨’的麼?”

青君目光落在少年耳釘上,又緩緩移向他手中抹布下,那抹怎麼也擦不淨的、泛著幽藍熒光的血跡。

哭骨。

怨骨脈秘製邪物,以未斷奶嬰孩啼哭時喉間凝聚的第一口怨氣,混入萬載寒骨髓煉成。一滴淚,可蝕金丹;一捧骨粉,能養千年屍傀。此物嚴禁流出,違者剝皮抽筋。

而這少年……耳戴寒髓玉,手拭哭骨血,分明是華嶽府流落至此的棄徒!

青君心頭巨震,麵上卻愈發和藹:“孩子,這哭骨……怎麼賣?”

少年嘴唇顫抖,終於擠出一句:“一……一滴血,換一錢粉。老爺若要,小的……小的可以給您多添半錢。”

青君看著少年凍瘡潰爛的手指,忽然伸手,輕輕按在他顫抖的肩頭。

一股溫和卻無可抗拒的靈力湧入少年經脈,瞬間撫平那撕裂般的痛楚。少年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仰起臉。

青君俯身,從袖中取出一小塊靈石,塞進他冰涼的手心:“不用哭骨。告訴老朽,你叫什麼名字?誰把你送來這兒的?”

少年攥緊靈石,眼淚終於滾落,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幽藍水漬。

“我叫……白硯。”

“是師父……白離真人,把我送來的。”

“他說……等他回來,就接我回家。”

青君的手,第一次在袖中,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窗外,怨骨脈方向,忽有萬千冥鴉振翅,淒厲長鳴,如哭如訴,直衝血色雲霄。

那聲音,像極了千年前,白離於華嶽峰頂,吹奏的那一曲《招魂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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