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白狐蘇醒;無妄宮
陳業對小徒兒的反應表示懷疑。
這丫頭,哪裡是那麼容易哭的女娃?
“停停停。”
陳業頗費了一番力氣,才將腦袋從徒兒懷中拔出來。
他瞅著眼前這個流金豆豆的徒兒,忽然眯起了眼睛,手指...
知微指尖微顫,瓶身溫潤,卻似有千鈞重。她垂眸看著那玉瓶上細密的封靈禁製——三道玄青色符紋盤繞如藤,隱有星輝流轉,正是師父慣用的鎮星手筆。這禁製不是防外人窺探,而是鎖住丹氣不散,連一絲藥息都不肯逸出,唯恐浪費分毫。
她喉頭微動,想說些什麼,卻見師父已轉身走向窗邊。晨光初透,照在他半側肩頭,素衣纖塵不染,背影清瘦卻挺直如劍脊。他抬手推開木窗,窗外愁雲口低垂的霧靄正被第一縷金芒撕開裂口,遠處山巒輪廓漸顯,仿佛天地間隻餘這一扇窗、這一人、這一捧未啟封的造化。
“師父……”知微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散窗欞上將落未落的露珠,“此丹煉製,可傷神魂?”
陳業冇回頭,隻伸手在窗沿上輕輕一叩,三聲脆響,似應節律。窗外一隻青羽雀倏然掠過,翅尖帶起微風,拂動他鬢角一縷散落的黑發。
“神魂?”他低笑一聲,語氣平淡無波,“不過熬了十七爐輔藥,試了九種火候配比,廢掉四爐殘渣,又以歲星之力溫養丹胎十二個時辰罷了。”
知微心頭一緊——歲星溫養,那是以自身命格為薪柴,引星辰本源入丹,稍有不慎便是神識灼傷、靈台潰散。尋常丹師寧可耗十年光陰打磨火候,也絕不敢輕動此法。可師父說得如同拂去案上浮塵。
她指尖收緊,玉瓶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忽然想起昨夜凝華嘟囔著苦味時,師父敲她腦殼那一下,力道極輕,可自己分明看見他袖口內側,一道淡青色裂痕自腕骨蜿蜒而上,隱入衣袖深處——那是靈力強行透支、經脈不堪負荷時才會浮現的“枯紋”。
原來他早就在透支。
知微再不遲疑,拔開瓶塞。一股溫醇血香彌漫開來,不似龍血菩提本該有的暴烈腥氣,反倒如春水初生、新茶初焙,帶著泥土與朝陽交織的暖意。她仰首吞下丹丸,入口即化,溫流順喉而下,瞬間湧向四肢百骸。
刹那間,她聽見自己體內傳來細微碎裂之聲。
不是骨骼崩解,而是道基表麵那層薄如蟬翼的無形桎梏,在丹力浸潤下寸寸剝落。二十年來日夜苦修積攢的劍氣,終於掙脫最後一道束縛,轟然奔湧!她周身白衣無風自動,發絲根根揚起,眉心一點赤色印記若隱若現——那是劍心初成之相!
陳業終於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眉心:“不錯,竟能壓住劍氣反噬,冇幾分定力。”
話音未落,知微忽地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她額角滲出細汗,唇色轉白,左手五指痙攣般摳進蒲團,指節泛出青白。那溫潤丹力此刻竟如沸油澆雪,在她經脈中炸開灼熱洪流!原來血玉造化丹雖去駁雜,卻將龍血本源淬煉得愈發純粹霸道,此刻正瘋狂衝刷她尚未拓展的奇經八脈!
“凝神守一,觀想青鋒破霧!”陳業一步踏前,右手食中二指並攏如劍,疾點她檀中、氣海、命門三處大穴。指尖所至,三縷銀光冇入她體內,如冰針刺入滾油,瞬間平息翻騰血氣。
知微渾身劇震,眼前驟然清明。她看見自己丹田之中,一柄寸許小劍懸浮於氤氳紫氣之上,劍身映出漫天星鬥,而劍尖所指,赫然是那枚剛剛沉入氣海的血玉丹核——此刻丹核正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有一絲赤金血線遊出,纏繞劍身,如龍繞柱。
“劍為骨,血為髓,丹為薪。”陳業聲音沉靜如古井,“你修的是斬塵劍訣,最忌外力強灌。此丹助你拓脈鑄基,卻不能替你揮劍。若劍心不穩,縱有龍血洗髓,也不過是柄鏽蝕的凡鐵。”
知微閉目頷首,氣息漸漸沉斂。她不再抗拒那股灼熱,反而以劍意為引,將血線牽引至劍身兩側,任其淬煉劍刃。每一次淬煉,都似有龍吟自她血脈深處響起,低沉而悠遠。
窗外,日頭已升至中天。
今兒忽然睜眼,額上汗珠滾落,手中掐訣一引,掌心躍出一團幽藍火焰。那火苗跳動間,竟隱隱現出鳳凰翎羽的紋路!她喘了口氣,望向陳業:“師父,火種……凝實了。”
陳業掃了一眼,微微點頭:“鳳炎雛形已具,再祭煉三日,可化真焰。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今兒腕上那串黯淡無光的骨鈴,“你體內那縷殘魂,近日可有異動?”
今兒臉色微變,下意識攥緊骨鈴。鈴鐺裡封著她幼時被剜去的一魂,是渡情宗秘術“斷魄引”所留遺禍。這些年靠陳業以鎮星之力壓製,才未被反噬。可昨夜她運功時,分明感到鈴內寒氣比往日更盛三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她剛要開口,忽聽“砰”一聲悶響!
隔壁房門被撞開,凝華跌跌撞撞撲進來,小臉慘白,頭頂龍角光芒明滅不定,嘴裡還叼著半截燒雞腿:“師父!不好啦!青君她……她把床啃啦!”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見青君蜷在牆角,正抱著一張梨木雕花床榻啃得津津有味,木屑簌簌落下。她臉頰鼓脹,龍角上沾著木渣,見眾人看來,茫然眨眨眼,含糊道:“唔……香……有骨頭香,但比骨頭軟……嗝……”
陳業扶額:“……這丫頭,龍血菩提藥力太猛,把她饞蟲勾出來了。”
話音未落,青君忽然打了個驚天動地的飽嗝,一道赤金色龍息噴出,竟在空中凝成一條迷你小龍虛影,搖頭擺尾繞屋一周,最後“嗖”地鑽進凝華嘴裡。凝華猝不及防,被嗆得直跺腳:“呸呸呸!青君你吐我一臉龍氣!”
就在這片混亂中,陳業袖中玉簡忽地一燙。
他神色微凝,指尖輕撫玉簡表麵,一行血色小字浮現:【拓跋佑已離客棧,直赴渡情宗總壇。李家世子率三百甲士,於山門前列陣。】
陳業眸光陡然轉厲。
李家竟真敢在渡情宗山門前亮兵?!莫非那世子輸掉白崖城後,已被削去繼承權,成了棄子?還是說……李家高層已決意撕破臉皮,要以雷霆手段清洗渡情宗內“不忠”之人?
他指尖一劃,血字消散,卻在玉簡背麵留下一道極細銀痕——那是戮心劍意所刻的追蹤印記。拓跋佑身上,早被他悄悄種下第二重隱秘烙印,比同心印更難察覺,比渡情種更難清除。
“師父?”知微察覺他氣息變化,輕聲問道。
陳業收回手,望向窗外。山門方向,烏雲正急速聚攏,雲層深處隱約有雷光遊走,似有巨獸在雲中翻騰。那不是自然天象,是金丹真人引動天地之威的征兆。
“渡情宗,要流血了。”他聲音很輕,卻讓滿室喧鬨瞬間凍結。
凝華停下拍打青君的動作,今兒熄滅掌心火焰,連啃床的青君都抬起頭,龍角光芒穩定下來,瞳孔深處泛起一層冷金色。
陳業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很好。他們既然把戲台搭好了,咱們……也該登台了。”
他轉身走向丹爐,袖袍一揮,爐蓋掀開,裡麵殘留的丹灰簌簌落下。他屈指一彈,一縷銀火落入爐底,火苗騰起三尺高,幽藍中透著金邊——竟是以歲星真火為引,重燃丹爐。
“知微閉關三日,今兒繼續祭煉鳳炎,凝華……”他瞥了眼還在舔爪子的青君,“你帶她去後院劈柴。青君,不準用龍爪,隻準用牙咬。劈不完一百根,今晚冇燒雞。”
青君:“嗷——?”
凝華:“嗚哇!一百根?!”
陳業不理會哀嚎,指尖凝出三枚晶瑩玉符,分彆打入三人眉心。玉符入體即化,化作三道清涼氣流,護住各自靈台。
“這是鎮星符,可保你們閉關時不被外魔侵擾。”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張年輕麵龐,“記住,渡情宗不是龍潭虎穴,更是棋局中心。李家、華嶽府、不渡川、潮湖華丹……所有人盯著的,從來不是什麼神子,而是李家崩塌後,墟國七宗重新洗牌的契機。”
他抬手,指向窗外翻湧的烏雲:“今日之後,齊國再無太平。而你們——”
陳業的聲音忽然沉靜如古鐘鳴響,字字砸在人心深處:
“你們將是這盤棋裡,唯一不受規則約束的變數。”
話音落,他袖中玉簡再度發燙,這次浮現的是另一行字:【花鏡心失蹤。花無陰屠儘愁雲口三座坊市,血流成河。不渡川執法長老親至,雙方對峙於西市廢墟。】
陳業眯起眼。
花無陰瘋了?還是……他在逼不渡川現身?
他指尖一撚,將玉簡碾成齏粉。粉末飄散時,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有意思。看來,天香玉露……不用我去找不渡川了。”
他轉身走向房門,身影冇入廊下陰影前,最後一句話隨風飄來:
“告訴青君,柴劈完後,把西市廢墟的血土,一捧不落地收回來。”
門外,烏雲壓境,雷聲隱隱,似有萬馬奔騰。
而愁雲口最深的地下密室裡,一盞青銅古燈幽幽燃著,燈芯上跳動的火苗,竟是一隻振翅欲飛的墨色蝴蝶。蝶翼微顫,映出無數破碎畫麵:李家祖祠崩塌的梁柱、渡情宗山門石階上未乾的血跡、花鏡心手腕上若隱若現的八瓣金蓮烙印……以及,一隻蒼白的手,正緩緩伸向燈焰。
燈焰猛地一跳,蝶翼上所有畫麵儘數湮滅。
隻餘一句無聲歎息,在密室深處悠悠回蕩:
“天香玉露……終於等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