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人力有窮儘之時,儘心又儘力了,就不用太愧疚
隨後,回應青衫書生的人,唯有流沙眾人漸漸遠去的背影。
不多時,流沙走後,燕丹也不知為何,忽然踉蹌了一下,將要不支倒地之時,墨家眾人臉色大變,急忙圍了過來,將他及時攙扶住。
“巨子!”
就在這時,石室門口出現了一批人。
為首的是一個道裝老者,形相清臒,豐姿雋爽,邁步走來,正是道家人宗掌門逍遙子,身後還跟著一眾道家人宗弟子。
而在逍遙子身邊則站著一位儒雅的讀書人,一襲青衫,眉目清秀,氣質溫文爾雅,赫然是小聖賢莊三當家張良。
慕墨白遙遙望去,嘴角微微勾起:
“子房師兄,剛才故人在場,為何始終不出來相見?原來你也知道避嫌啊!”
張良快步走來,苦笑一聲:
“齊師弟,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他說完,就看向情況不明的燕丹,麵色凝重:
“墨家巨子似身受重傷,你醫術高明,還是趕快施救一番。”
慕墨白搖了搖頭:
“在道家人宗掌門麵前,豈敢言什麼醫術高明?”
他不緊不慢道:
“且墨家巨子一看就是中了陰陽家的禁術,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他說完,便對走來的逍遙子作揖行禮:
“儒家齊靜春,見過前輩。”
逍遙子打了個稽首,還了一禮:
“小友客氣了。”
隨即便快步走向燕丹,蹲下身為他診脈。
墨家眾人圍在一旁,滿臉焦急,又不敢出聲打擾。
逍遙子診了片刻,麵色越來越凝重。
張良對慕墨白低聲問道:
“你看出墨家巨子中得是什麼咒印冇有?”
慕墨白冇有回答,逍遙子診完脈,一臉沉重道:
“是六魂恐咒!”
墨家眾人聞言,紛紛流露略顯疑惑的眼神,顯然對於失傳百年之久的陰陽家咒印禁術不太了解。
逍遙子歎了口氣,緩緩道:
“一旦中了六魂恐咒,便無藥可救,據我所知,世上冇有任何救治的方法。”
墨家眾人一聽,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悲痛欲絕之色。
高漸離握緊了拳頭,眼中滿是憤怒,大鐵錘渾身發顫,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其餘人也是或怒或悲的情緒。
唯有燕丹麵色還算平靜,輕聲開口:
“無妨,生死有命,不必悲傷。”
天明忽然跑到慕墨白麵前,小臉滿是急切與期盼:
“齊先生,大叔說你什麼都知道,你有冇有辦法救治巨子老大?”
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燕丹,又看向慕墨白,眼中滿是懇求:
“他是月兒的父親,月兒一直在想念自己父親,我雖冇有從前的記憶,也不知自己的爹娘是誰,但流落街頭的時候,對這種感覺深有體會!”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現今我冇保護好月兒,讓她被一個會法術的怪女人抓走了,我不能再眼睜睜看月兒的父親被什麼惡毒的咒印害死!”
此話一出,眾人都望了過來。
墨家眾人的眼中,不由地泛起一絲期望,江湖早有傳言,小聖賢莊的小先生最是深藏不露。
慕墨白低頭,看著天明那張寫滿懇求的小臉,輕輕歎了口氣。
“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
隻聽青衫書生聲音溫和如春風:
“天明,人力有窮儘之時,儘心又儘力了,就不用太愧疚。”
他再伸手輕輕拍了拍天明的肩膀。
“至於對墨家巨子的傷情,你當知陰陽家是從道家中分裂而出,就連道家人宗掌門都無任何辦法祛除咒印,我一個讀書人,又何德何能呢?”
天明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
“你若實在愧疚,便好好地在墨家巨子麵前保證,一定會把月兒救回來。”
慕墨白的這一句話,也讓墨家眾人心中的期望消失得一乾二淨,心中愈發的沉痛起來。
如此也覺得實屬正常,連道家人宗掌門都冇有辦法,這位齊先生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燕丹忽然喊道:
“天明,你過來。”
天明不明所以的走過去,就見燕丹一直看著自己手裡非攻。
“這件至尊武器,一直放在我墨家禁地之中,而你能通過我墨家中人都無法安然無恙通過的禁地,又能取得非攻,可見你的才智雙全。”
他說到這,側頭望向班大師。
“班大師。”
班大師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會意,他上前一步,對眾人道:
“墨家有重要的事情商議,勞煩諸位回避一下。”
眾人聞言,慕墨白便和張良走出石室,逍遙子則帶著門人弟子離開,項氏一族的人也邁步走出石室。
轉眼之間,石室除了墨家等人和天明之外,就隻剩下傷勢已經穩定的蓋聶。
石室外的走廊上,兩道身影並肩而立,走廊外便是萬丈懸崖,遠處群山連綿,若隱若現,偶有山風吹過,帶來陣陣鬆濤之聲。
“子房師兄,你覺得我來機關城一事,會不會告訴伏念師兄?”
張良微笑道:
“憑你的性子應該是不會隱瞞。”
慕墨白點了點頭,側眸道:
“所以,你想好怎麼麵對伏念師兄了嗎?”
張良笑著回道:
“尚未,不過我覺得齊師弟不會見死不救。”
慕墨白啞然失笑。
“我一貫奉行中庸之道,到時候隻會站在不偏不倚的位置。”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深意:
“另外,機關城是保不住了,你要是還想變本加厲地把帝國叛逆安置在小聖賢莊,那你就等著被伏念師兄逐出儒家吧。”
張良笑容不變:
“既被師兄知道我與反秦勢力來往,我又豈會如此不智,還把一些人安置在小聖賢莊內?”
他倏然又道:
“不過我看你好像極為欣賞那個叫天明的孩子,難道忍心………………”
慕墨白淡淡打斷:
“忍心,畢竟路是他自己選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選擇的路,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側眸看了張良一眼,目光深邃如淵:
“你同樣也一樣,既已選擇反秦這一條路,那便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今後不管是得是失,都願賭服輸,甘之如飴。”
張良沉默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麼。
“想來你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隻因你的所作所為,對小聖賢莊所遵循的家規,可謂是格格不入,嚴重一點的說法,都已稱得上是離經叛道。
“因此,不管是論公還是論私,恐怕遲早有一日會離開儒家。”
張良道:
“齊師弟,你是不是說得有些遠了,現今我僅是私下跟反秦勢力有一些往來而已,回去最多被師兄懲戒一番。”
慕墨白頷首:
“是啊,就算過後你真把一些叛逆份子安置在小聖賢莊,再被伏念師兄發現,他為了儒家安危,想要大義滅親,將你逐出小聖賢莊時。”
“我師父定然會及時出現,再相對委婉地勸說阻止。”
他說到這,莞爾一笑:
“子房師兄,你表現得如此有恃無恐,不就是心中早已什麼都算好了。”
張良哈哈大笑,笑聲在走廊中回蕩,傳出很遠很遠。
笑罷,他斂去笑容,一臉正色地問道:
“齊師弟,你既什麼都看得清楚,那心中到底有冇有反秦的心思?”
慕墨白似覺得十分不解,悠悠詢問:
“為何你和衛莊都對我反不反秦感興趣?”
張良輕聲道:
“或許是看出你也是一個能夠徹底改變天下格局的人,若是不弄清你的想法,總覺得心中難安。”
慕墨白聞言,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抬眸望著茫茫雲海。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子房師兄,你可知道,我為何能將浩然正氣修煉到如此境界?”
張良先是搖了搖頭,再道:
“洗耳恭聽。”
慕墨白道:“因為我不執著,不執著於名利,不執著於成敗,不執著於生死。”
“我隻是做好該做的事,走好該走的路,至於天下大勢如何變遷,那是天下人的事,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他語氣一頓,繼續道:
“天下從來不是一個人能改變的,能改變天下的,是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他們所思所想,所願所求,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勢。”
“秦能一統天下,是因為六國百姓厭倦了連年征戰。”
“若秦失天下,也必是因為百姓厭倦了秦的苛政,這是民心所向,非一人之力所能左右。
他側身看著張良,眸光溫和又顯深邃:
“所以,我反不反秦,重要嗎?”
“重要的是,你自己選擇的路,是否能讓你問心無愧。”
張良聽完,久久不語,他看著麵前這位師弟,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忽道:
“齊師弟,你的通透和豁達,為兄實在自愧不如。”
慕墨白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我隻是一個教書匠罷了。”
張良情不自禁地又問:
“齊師弟,若有一日,我真的離開了儒家,你會如何?”
慕墨白酒脫一笑:
“到時候再說。”
這時,一陣山風吹過,兩人衣袂飄飄,遠處雲海翻騰,變幻莫測,張良神色莫名,輕歎:
“這景色倒是正如這天下大勢,令人無法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