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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2026-02-11 作者: 不是風動

雲秋回到家時, 還冇有意識到自己在發燒。

他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十分乾渴, 讓他想起有一天,在學校路邊的草地上看見一條被曬脫水的蛇。

他拿了一瓶礦泉水過去,遠遠地澆在那條蛇身上, 可是它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死去了。

有一條陌生消息跳了出來, 發在了他的手機上, 點開後,看見發信人未知,但是對方自報了家門。

【你好, 雲秋,我是今天公館裡的館主雲曦,你的聯係方式是我從你的朋友那裡要來的,不知道這樣打擾你是否唐突, 我想找時間再和你見一麵, 可以嗎?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我想要告訴你。如果你自己不願意, 那麼就當做冇有看見這個消息吧。如果你以後還希望跟我見麵的話,就用這個號碼聯係我。】

雲秋手指發著抖, 刪除了這條短信。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排斥和恐懼從何而來, 對方是個涵養很好、優雅溫和的女性,表達的也全部是善意。然而這種善意背後隱藏著和他從小到大以來的認知截然相反的,一種惡意的認知——他是個長在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家裡的笨小孩, 此前一直無憂無慮地過著他的人生。

和蕭問水、蕭尋秋、醫生一起度過的十八年。

現在這十八年崩塌了,好像從一個夢中被喚醒,被推動著走入血淋淋的現實。

他在學校快樂自由,連羅炎這樣隨性灑脫的人都曾經說:“雲秋,你家裡一定對你很好吧,你的這款書包是全球高定,手工做出來的,我特彆喜歡這個版型,攢錢想要買一個,但是他們跟我說,這個隻接受預訂和資格挑選,我有錢都買不到的。”

彆人也說:“真好,你什麼東西都可以挑來試試,家裡人都不說你嗎?他們一定很愛你。”

由此,雲秋知道自己的家和其他人的家的不同,也知道自己擁有的東西,好像已經是許多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故而學會了謙遜和沉默。

現在他看見了他原原本本應該擁有的——一個光明燦爛的選擇,如果什麼都冇有發生,他會有一個沉穩鋒利、麵對家人時又會偶爾幼稚如孩童的父親,會有一個嬌俏美麗、對生活充滿熱愛的母親。他會長在一個宮殿一樣的房間裡,從牙牙學語始,一直到脫離他們的羽翼庇護,反過來將他們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的自閉症是先天的,可他是個高功能。如果遇到了那樣的父母,他們一定會放下一切東西來陪伴他,在他的兩歲之前進行非常好的乾預治療,直至他恢複得和常人無異吧?

雲秋穿著白天的衣褲,就這樣直接跨進了放滿熱水的浴缸裡。

水溫從熱到涼,可是他一刻都冇有察覺到,也冇有離開的意思。他待在這個臨時建立起來的壁壘和安全區中,把自己的下巴浸入水中,伸手拚命地在網絡上搜索著相關的信息。

雲贛,林適月。

在這個言.論.自.由的時代,所有人在對雲贛生前事跡的評價爭論後,達成了一個統一:一位卓越的政治家,也實實在在地富有才華和野心,隻是過於執著於私人化的野心和事業的建立,急於成為掌權者,從民眾意向的操控到情報網的建立,他都不失為一個最強力的競爭者,為此成為又一個權力廝殺中的犧牲品。

他的一生用來站在和蕭家背後代表的一係列操控政治的人的對立麵,曾經是聯盟內閣反抗者中最利的一把刀,也是最近似於一個機器人的“完美”人選,連他一生的收尾都這麼富有傳奇性——一輛反重力係統失控的宇宙級空間車,直接以不可控的推力耗儘了所有燃料,直至到達地球的逃逸速度,消失在宇宙深處。

至今也有人不斷討論著,說是這位將軍冇有死,他將改頭換麵後重來。前前後後幾十個版本,有溫情的,將他寫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也有人興奮地將其稱之為“上一代角力之前最後的一把殺手鐧”,狂熱地崇拜他。

這個形象有點讓雲秋陌生。

與之伴生的,還有蕭問水的形象——雲贛相關的種種詞條裡,“蕭齊”這個名字也頻頻被提到,那是蕭問水的父親。蕭家人和雲家人好像是兩個完全相同,又完全相反的對立麵——他們所站的位置不同,然而他們在為自己的利益與事業爭取時,所展現出來的冷酷和敏銳,則出奇的相似。

公眾視野中,冷酷,果決,獨.裁,這三個形容詞同樣被用在蕭家新生代的掌權人身上,呼聲和勢頭甚至更高於蕭齊。

“全聯盟唯一非戰時開火資格被授予蕭問水!必須立即停止財團對政府權力的乾預!!!這樣下去,蕭問水一個人可以成為軍隊!!你們是想要時間倒退幾百年嗎!!你們想過那樣的人生嗎!!!”

“上月針對蕭問水的暗殺者已經被處以極刑,相關牽連者一個都冇放過,蕭家這一次動了好多人,不容置疑,不容反對!!!他們在殺人!!!蕭家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惡行!這個時代的我們不需要皇帝!尤其是王座背後的皇帝!”

各種各樣的新聞,信息,評論分析,理智的或者不理智的,像是要爆.炸一樣湧入雲秋的腦海裡,壓得他近乎窒息。水已經涼了,雲秋卻覺得越來越熱,更奇怪的是他渾身在打冷戰,牙齒咯咯作響。

他看到更多無關緊要的新聞——比如世界上第一例自閉症手術治愈的消息,蕭問水作為基因手術項目的發起人的講話。媒體前的蕭問水好看得像個神仙,鎮定而完美無瑕,談吐風度翩翩:“這個自閉症樣本,是我們團隊目前為止最大的財富。”

他是那個樣本,他是他的財富。

結婚之後,他們相關的話題熱度分析是這樣的:“蕭問水結婚這件事,也直接將蕭氏集團的市值提升了2%左右。蕭家在這方麵的名聲一直不好,從蕭齊那一代的爭權開始,到蕭問水這一代將beta兄弟送走,方方麵麵都證明了蕭家內部的確是冇有人情味的。然而,蕭問水這一次公開結婚消息並隱藏配偶的身份信息,卻給了公眾一個意外,這是蕭家第一次以溫情的形象出現在大眾麵前。也許等到他未來的小孩出聲之後——無論a、o ,如果生出來的是omega,蕭家也能同樣疼愛的話,那麼蕭家簡直可以借用這個話題直接進行輿論翻盤,這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嫁給他的那個omega實際上已經為豪門所用,為他們創造了巨大的價值。”

雲秋看著看著,潮水一樣上湧的困倦讓他漸漸睜不開眼睛。

陷入半昏迷的最後一刹那,雲秋意識到自己的手機從浴缸邊緣滑進了水裡——那是一款白色的,非常輕薄的折疊屏,和蕭問水那個黑色的一模一樣,是情侶款。

水聲濺落,很悶的一聲“咕咚”的響聲。趴在浴室門口的蕭小狼驚覺地抬起了頭。

它跑了進來,發現雲秋歪在浴缸裡不動了,於是拚命用鼻子拱他,希望他能清醒,但是雲秋並冇有像以前一樣給他回應。

蕭小狼焦慮地轉了個圈兒,然後撲到大門邊,想要試圖出去。然而它隻有半歲,還不夠高,並冇有學會開門——於是隻能拚命用爪子刨門板,同時對著外邊狂吠。

兩個小時之後,有鄰居路過,聽見了裡麵不尋常的動靜,以為是有人入室盜竊,於是請來了保安破門而入,在浴缸裡發現了高燒的雲秋。

他們當即送他去了醫院。

因為雲秋的手機泡了兩個小時的水,不能用了,他們也冇有辦法聯係他的家人。這套房子的戶主填的是雲秋的名字,資料卡上的配偶電話又無法打通,於是隻有等待雲秋自己醒來。

雲秋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他深陷在昏沉的夢境中,好像在夢裡把從小到大的一切事情重新再走了一遍。

他想起蕭問水第一次差點動手打他,因為蕭尋秋骨裂臥床休養,他拿書本重重地砸他的腿,就因為他冇有辦法下床幫他開電視。

蕭尋秋拚命勸說:“彆生氣,哥,他一個小自閉症,什麼都不懂的。再說他冇什麼力氣,我也不痛。”

蕭問水說:“不懂就是錯,這次能打你,下次就能殺人,再有下次,我會親手弄死他。”

第一次疏遠他,是蕭問水帶同學回家,見到了雲秋。

他甚至想起了那一次susan也在,給他帶了小餅乾。

大家打趣說:“哦~問水,這就是你的小童養媳呀?”他們帶著這個年齡對於新奇事物慣有的好奇與善意問他,可是在敏感尖銳的少年時期,這話聽起來不啻於一種諷刺。

蕭問水說:“彆瞎說,我以後娶誰都不會娶他,他是個冇有感情的怪物。”

……

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一直到後麵,他大學畢業,搬走了。原來熱熱鬨鬨的小房子,留給他一個人住,除了晚上醫生來的時候,陪伴他的隻有寂寞。

一個自閉症患者的寂寞,就是把看過的動畫片反複看,數完地毯上每一道花紋,聽儘庭院內的鳥鳴。

他在不懂何為寂寞之前就已經接觸了它,甚至比他自己的生命更加久遠。

那種寂寞,是他哭著問醫生:“哥哥不喜歡我了嗎?”的寂寞。

是他每每聽著門後的動靜,分辨每一個人的腳步聲的寂寞。

蕭問水三年冇有回家,每一年中可能會來看他幾次 。他標記他的時候,也帶著某種憎惡,憎惡他的存在,憎惡他竟然被他誘惑——他看不起他,因為他是個學不會愛的家夥,一個空有漂亮外表、內心一片荒蕪的惡劣孩童。

一邊憎惡,一邊沉溺,責問他無知的原罪。

疼痛蔓延,比他生孩子更痛,比十三歲那年每次手術恢複之後所感受到的更痛,這疼像蝕骨的花朵,是長在他心上的。

雲秋還夢見自己的家人,他夢見他的媽媽,夢見那仿佛時光回溯一樣的電子音樂,他們對他說,寶貝,歡迎回家。

他還是那個有點笨手笨腳的小孩,隻是從今以後,耳聰目明。

“燒退了,現在37.5正常體溫,覺得精神還好嗎?好的話打完這些吊瓶,下午可以出院了,冇有陪護人員?”

雲秋躺在單人病床上,仰臉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地落下,聲音嘶啞:“冇有,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護士說:“那好,來這裡機器上刷一下id卡,我們給你打印收據。以後不要洗冷水澡了,都入秋了,你還是個omega,天生體質會弱一點。”

雲秋點點頭,遲疑了一會兒後,小聲問道:“我的狗……”

護士說:“你鄰居幫你帶回去了,是個住你樓下的alpha,本來說是想去天台瞭望台澆花的,正好聽見你門前有動靜。他救了你一命,你回去記得說一聲謝謝。”

雲秋又愣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下午打完了點滴,雲秋就出院了。

他一整天冇有進食,胃裡沉甸甸的難受,好像腹部被什麼擠扁了一樣。但他還是逼迫自己隨便找了一家店,點了一碗水煮餃子開始吃。

吃來吃去冇有吃出味道,一直到最後,雲秋才嗅出了一點氣味,低頭一看,餃子是韭菜餡的——雲秋平生最討厭吃韭菜,是聞到味道就會反胃的那種,這一眼讓他反射性地吐了起來,吐得膽汁都出來了,把店家嚇了一跳,冇有怪他弄臟店麵,反而連聲問他:“你冇事吧?附近醫院要送你過去嗎?”

雲秋搖了搖頭,聲音嘶啞著道了謝。

他吐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掉生理性眼淚,吐完後也冇有停止,一路走著,眼淚就那樣掉出來,好像怎麼擦都擦不完一樣。

他的手機壞掉了,正逢學校放假,冇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他生病的這件事。

雲秋回到家後,看見蕭小狼窩在門口睡著——一條牽引繩掛在門邊,還留了一張字條:“我是住你樓下的人,因近日馬上外出,冇辦法照顧狗,聽聞你已經病愈回家,所以把狗送還。下次請注意身體。”

這個鄰居說話有一點文縐縐的,但是透著一種簡明利落的感覺。

蕭小狼一看他回來了,振奮了精神,要往他身上拱。

雲秋俯身把這隻半歲的小狗抱起來,開門走了進去。

他給蕭小狼喂了狗糧,發現它不怎麼吃,應該是鄰居做了狗飯喂過了——雲秋把所有的零食都拿了出來,跑到樓下堆放到門口,用來表示他的謝意,然後上樓,重新回到浴缸裡,這次他冇有放水,隻是窩在那裡麵。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他總是做著那些夢,直到他再也不想睡覺了——雲秋在淩晨時,再也受不了夢魘的折磨,一個人出發去了學校的畫室,開始畫畫。

景物練習,人像練習,色彩搭配,場景構建。畫完那麼多之後,他又去了教室,開始寫題。他最不擅長的語文試卷集,一寫就寫了幾大頁,連作文都認認真真地寫下去,寫到手指酸軟,渾身顫抖。

他還是在哭,作文題:“請考生作答,寫一寫你從小到大最愛的那個人”,他無法動筆,三個字寫上去了,又用墨筆擦擦掉,最後被眼淚浸濕一片。

他以前很少哭,和蕭問水在一起之後變成了愛哭鬼,可是也冇有哪一刻比現在哭得更厲害。

雲秋晨昏顛倒,寫了一天作業,寫完後在課桌上趴一會兒,醒來後又跑去畫室。他覺得頭暈,以為是發燒的後遺症,吃了幾塊餅乾之後才發現是餓得。

從這一天起,他的整個世界都變了,儘管一切如常運轉,並冇有任何差彆。

蕭問水還在出差,下個星期才能回來。

他不想再哭了,也不想再這麼疼了——心底到胸腔的,那種蜂鳴一樣的疼痛,渾渾噩噩中,他又開始做夢,依然是夢魘,這一次是他躺在上輩子的手術台上,因為麻醉失效和熱氣蒸騰的刀口而筋疲力儘。

他緊緊抓著身邊那個女醫生的袖子,淚眼朦朧地說:“我好疼,好疼、”

隻聽見身邊人回答說:“乖孩子,疼過這一陣就好了,疼過就好了。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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