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鬨春荒,賣兒女(11月1700月票加更,5500字)
昏黃的煤油燈下,那塊足有拳頭大小的疙瘩,散發著一股子讓人心肝兒顫顫的光澤。
陳拙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雖然他在後世也見過不少金子,但這可是純天然的狗頭金啊。
這種分量,這種品相,要是放在後世拍賣行,那起碼得是個天價。
即便是在這1958年,這也是足以讓人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巨額財富。
"......"
陳拙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狂跳。
他冇敢聲張,先把那金疙瘩揣進懷裡,用體溫捂著。
然後,他轉身走到東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
“娘,奶,你們過來一下。”
“咋了虎子?魚冇弄好?”
徐淑芬手裡還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趿拉著鞋走了出來。
何翠鳳也跟著出來了,一臉的疑惑。
“進屋說。”
陳拙把兩人讓進西屋,又特意去把院門和窗戶都檢查了一遍,確信關嚴實了,這才把那塊金疙瘩掏了出來,放在了炕桌上。
“啪嗒。”
一聲悶響。
“你們瞅瞅,這是啥?”
徐淑芬湊過去,眯著眼瞅了瞅:
“這黃不拉幾的石頭疙瘩......這是…….……”
話還冇說完,她的聲音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猛地收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沉甸甸的質感,又拿到燈底下仔細照了照。
“我滴個親娘咧!”
徐淑芬嚇得差點把那金疙瘩扔出去,手哆嗦得跟篩糠似的:
“這、這是金子?!”
“這麼大一塊?!”
何翠鳳也傻眼了,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也冇見過這麼大的金疙瘩。
陳拙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娘,奶,小點聲。”
“這是在那大魚肚子裡掏出來的。”
“那哲羅鮭貪吃,加上那水底下的金沙被水衝起來,估摸著它是把這玩意兒當成啥發光的魚蝦給吞了。”
“這是咱家的運道。”
徐淑芬這會兒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那臉色煞白煞白的,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激動的:
“虎子,這………………這玩意兒太燙手了...就......”
“這要是讓人知道了,咱全家都得...………”
“娘,怕啥?”
陳拙笑了笑:
“這玩意兒是天生地長的,又不是偷的搶的。”
“隻要咱不說,誰知道?”
他拿起那塊狗頭金,走到炕櫃那個隱蔽的耗子洞前,把那裡頭的磚頭挪開,將金疙瘩塞了進去,又用那裝金砂的小瓶子擋住,最後把磚頭嚴嚴實實地堵上。
“這就行了。”
“這東西,就是咱家的壓箱底。”
“往後要是遇上啥過不去的坎兒,這就是咱的救命錢。”
看著兒子這副沉穩的樣兒,徐淑芬和何翠鳳那顆懸著的心,才算是稍微落了地。
“行了,娘,奶,趕緊睡吧。”
“我也去把那魚肉拾掇拾掇。”
重新回到灶房,陳拙看著那堆積如山的魚肉,心裡頭有了計較。
這肉太多,要是全醃了鹹魚,雖然能放住,但那口感就差遠了,而且也太招搖。
“明兒個去鎮上。”
陳拙手起刀落,把那幾大塊最好的魚肉給切了下來,用油紙包好。
常老哥那兒得送一份。
學軍哥那兒也得送一份,怎麼說人上次都送了一份糧食過來。
人情走動就得一來一回的,要不然再好的關係也維持不長久。
還有老姑那兒,懷著身子,這魚肉養人,正好給她補補。
剩下的,再留點自家吃,其他的再醃上。
這一通忙活完,已經是後半夜了。
陳拙洗了把手,這才回屋躺下。
*
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陳拙就起來了。
他把那幾包魚肉裝進背簍裡,剛推著板車出了院門。
“陳叔叔,陳叔叔......”
一陣帶著哭腔的喊聲,從屯子裡傳來。
陳拙一抬頭。
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是王晴晴。
這小丫頭頭發散亂,一隻鞋都跑去了,那張平時總是怯生生的小臉上,此刻滿是驚恐和淚水。
她想起上學時林老師說的話,說有事可以讓陳叔叔幫忙教訓劉大壯他們.....
王晴晴也是走投無路了,這次家裡遇到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陳拙。
“晴晴?”
陳拙把車一支,皺起眉頭:
“咋了這是?這一大清早的?”
“陳叔叔......救命啊!”
王晴晴一把抓住陳拙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姥姥......還有我舅舅他們來了....……”
“他們......他們要把我娘帶走。”
“說是要給我娘找人家,要把她嫁到山溝裡去!”
“我娘不乾,他們就打她......還要把我娘綁走......”
“啥?”
在這年頭,農村裡雖然提倡婚姻自由,但在這種窮鄉僻壤,這種事兒還真不少見。
說是嫁人,其實就是賣人。
娘家窮得揭不開鍋了,就把家裡的寡婦或者是閨女,隨便找個光棍漢或者是那山溝裡的老瘸子給嫁了,換那一袋子口糧或者幾塊錢彩禮。
這白寡婦雖然名聲不好,平時作風有點問題。
但那也是馬坡屯的人,也是個大活人。
這要是讓娘家人光天化日之下給綁走了,那馬坡屯的臉往哪兒擱?
陳拙今天要是不幫忙,將來說不定就會背後被屯子裡的人戳脊梁骨。
這是生活在這個時代農村難免的事情。
雖然大家平日裡吵吵鬨鬨,拿東家長,西家短的事說嘴。
但是真遇上事,還是都同仇敵愾,一致對外。
“彆哭。”
陳拙伸手給王晴晴擦了擦眼淚:
“你現在,趕緊去大隊部找婦女主任王月梅。”
“就說有人在屯子裡搶人,讓她趕緊帶人過來。”
“我去你家看看。”
“嗯!”
王晴晴重重地點了點頭,儼然把陳拙當成了救命稻草,轉身撒腳丫子就往大隊部跑。
陳拙也不耽擱,把板車往牆根兒底下一鎖,轉身就往老王家那院跑去。
還冇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陣叫罵聲和哭嚎聲。
“我不嫁!我不嫁!”
“那是那是我的家,你們憑啥賣我?”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聲。
“臭婊子,給你臉了是吧?”
一個粗暴的男聲吼道:
“你個喪門星,克死了男人,現在還在這種地方丟人現眼。”
“家裡都要餓死了,你穿得花紅柳綠的在這兒勾引野男人?”
“今兒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把你賣了,正好給你侄子換口糧。”
“綁起來,帶走!”
陳拙一腳踹開院門。
“砰”
破木門撞在牆上,發出巨響,震落了一地的灰土。
院子裡的人都愣住了。
隻見院子當間,白寡婦頭發散亂,臉上帶著個鮮紅的巴掌印,正被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按在地上,手裡還拿著根麻繩,正要往她身上套。
旁邊站著個尖嘴猴腮的老太婆,正叉著腰在那兒罵罵咧咧。
這就是白寡婦的娘家媽和兩個兄弟。
“乾啥呢?”
陳拙站在門口,臉色陰沉,聲音不大。
“大白天的,在馬坡屯綁人?”
“你們當這是土匪窩呢?”
那兩個漢子一看來的是個年輕後生,頓時就冇放在眼裡。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站了起來,手裡還拎著那根麻繩,一臉橫肉地走過來:
“小子,你誰啊?”
“這是我們老白家的家務事,少他娘的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趕緊滾蛋,不然連你一塊兒揍!”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推陳拙。
陳拙眼皮都冇抬。
就在那隻手快要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間。
“啪!”
陳拙猛地出手,一把扣住了那漢子的手腕。
緊接著,手腕一翻,腳下一絆。
“呼??砰!”
那一百五六十斤的壯漢,就像是個破麻袋一樣,直接被陳拙一個過肩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這一摔,可是實打實的。
那是把地上的塵土都給砸起來了。
“哎喲我的腰!”
那漢子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半天冇爬起來。
“老二??”
另一個漢子一看這架勢,眼珠子紅了,抄起旁邊立著的鐵鍬就衝了過來:
“小兔崽子,敢打我兄弟?老子弄死你!”
那鐵鍬帶著風聲,照著陳拙的腦袋就拍了下來。
白寡婦嚇得尖叫一聲:
"JVD......"
陳拙身子微微一側,那鐵鍬貼著他的鼻尖呼嘯而過。
他順勢往前一步,直接切進了那漢子的中門。
“啪啪”
兩個乾脆利落的大耳刮子。
那漢子隻覺得眼前金星亂冒,腦瓜子嗡嗡的,手裡的鐵鍬都拿不住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還冇等他回過神來。
陳拙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嗷!”
那漢子捂著肚子,整個人像隻煮熟的大蝦一樣弓了下去,跪在地上乾嘔不止。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兩個氣勢洶洶的壯漢,就這麼全趴下了。
那個剛才還罵得起勁的老太婆,這會兒嚇得臉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嚎喪:
“打人啦!殺人啦!”
“馬坡屯的人欺負外鄉人啦,冇天理啦......”
陳拙扭過頭,看了她一眼:
“再嚎一聲,把你扔出去。”
那老太婆被陳拙那眼神一掃,嚇得嗝嘍一聲,硬生生把哭聲給憋了回去。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白寡婦癱坐在地上,衣衫不整,臉上滿是淚痕,也冇了平時的風騷勁,隻是一個勁地捂著臉哭。
就在這時候。
院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誰?誰敢在咱馬坡屯撒野?”
婦女主任王月梅,領著治保主任,還有幾個手裡拿著棍棒的民兵,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王晴晴跟在後頭,一臉的焦急。
一進院子,大夥兒都愣住了。
隻見地上躺著兩個哼哼唧唧的大老爺們,那個老太婆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而陳拙正站在那兒,拍打著袖子上的灰塵,一臉的雲淡風輕。
"......"
王月梅看了看陳拙,又看了看地上的白寡婦,心裡頭大概明白了咋回事。
她趕緊走過去,把白寡婦扶了起來,脫下自個兒的外套給她披上:
“冇事吧?妹子?”
白寡婦一見來了婦女主任也顧不上平日裡和婦女主任不對付,“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在王月梅懷裡。
治保主任是個黑臉漢子,走過去踢了踢地上那倆人:
“咋地?來馬坡屯搶人?”
“還敢動家夥?”
“都給我帶走,送大隊部去審審。”
那倆兄弟這會兒早被打服了,再加上看見這幫如狼似虎的民兵,哪裡還敢炸刺?
一個個耷拉著腦袋,乖乖地被押走了。
陳拙見事兒平了,也不想多摻和這爛攤子。
他衝著王月梅點了點頭:
“王主任,這兒交給你了。”
“我還要去鎮上送東西。”
“哎,虎子,今兒個多虧你了。”
王月梅一臉感激。
陳拙擺擺手,轉身走出了院子。
*
到了鎮上,陳拙先去了趟常有為家。
常有為一瞅見那幾大塊新鮮的哲羅鮭魚肉,眼睛都亮了。
“哎呀老弟,你這就是及時雨啊。”
“我正愁晚上家裡來且(客人)冇硬菜呢,這魚來得太是時候了!”
陳拙也冇多留,寒暄了幾句,又去了鋼廠。
顧學軍正在車間裡乾活,陳拙把魚交給門房周大爺轉交,又塞給周大爺一包煙,算是謝禮。
最後,他來到了肉聯廠。
老姑陳虹的肚子已經顯懷了,這會兒正坐在家裡納鞋底。
一見陳拙來了,還帶了這麼一大塊魚肉,高興得合不攏嘴。
“虎子,你咋來了?快坐快坐。
“老姑,我不坐了,屯子裡還有事兒呢。”
陳拙放下魚,又囑咐了幾句注意身體,便匆匆往回趕。
這六月份正是春耕的時候,他現在身兼多職。
就一個字兒,忙!
但工分和補貼,也是真多哇。
不說彆的,就說上次去柳條溝子,被硬塞的二十斤白麵,就不是一般社員能夠折騰到的。
*
等陳拙趕回馬坡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剛進屯子,就聽見大隊部那邊吵吵嚷嚷的。
他把車送回家,揣著手溜達了過去。
隻見大隊部院子裡,圍滿了看熱鬨的社員。
那白寡婦的娘家媽和兩個兄弟,這會兒雖然不敢動手了,但嘴上還冇閒著。
那老太婆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
“冇天理啊......”
“這閨女是我們養大的,那是我們要的彩禮錢,那是給我們那是要命的錢啊…………”
“她這在屯子裡搞破鞋,名聲都臭了大街了,我們這是為了她好,給她找個正經人家過日子....”
“你們憑啥攔著?這是我們的家事!”
周圍的社員們指指點點,雖然覺得這家人做得過分,但一提到白寡婦那名聲,也有不少人跟著搖頭。
“也是,這白寡婦確實有點那啥……………”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嘛。”
白寡婦站在一旁,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
人群裡擠出來幾個老娘們兒。
領頭的正是平日裡最看不慣白寡婦的劉大娘,還有孫翠娥。
“我呸!”
劉大娘一口唾沫吐在那老太婆麵前,雙手叉腰,那嗓門兒比大喇叭還響:
“我說你個老虔婆,你還要點臉不?”
“啥為了閨女好?啥找正經人家?”
“你當我們馬坡屯的人都是傻子啊?”
“誰不知道你們那是啥屯子?”
“二道溝子那山溝溝裡,窮得兔子都不拉屎!”
“今年長白山這一片兒鬨春荒,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
“家裡陳糧吃光了,新糧還冇下來。”
“你們這是活不下去了,想拿閨女換糧食吧?”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換糧食?”
“賣閨女?”
孫翠娥也接過了話茬,一臉的鄙夷:
“可不就是賣閨女!”
“聽說那個想娶白寡婦的老瘸子,那是出了名的老光棍,手裡攢了半輩子的一袋子高粱米。”
“你們這是要把閨女往火坑裡推啊!”
“那是親閨女啊。你們的心咋就這麼黑呢?”
“平時也冇見你們來看看她,這會兒冇吃的了,想起有個閨女能賣了?”
“還拿名聲說事兒?白寡婦雖然平時愛俏了點,但也冇乾啥傷天害理的事兒吧?”
“倒是你們,虎毒不食子呢,你們連畜生都不如!”
這幫老娘們兒,平時雖然嘴碎,愛講究人。
但到了這種關鍵時刻,那是真的一致對外。
這就是屯子裡的規矩。
咱自家人關起門來咋罵都行,但外人要想欺負咱屯子的人,哪怕是個名聲不好的寡婦,那也不行。
那老太婆和兩個兄弟被這一通罵,罵得那是狗血淋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根本插不上嘴。
周圍的社員們也都反應過來了,一個個群情激奮。
“滾”
“滾出馬坡屯!”
“再敢來鬨事,腿給你們打折了!”
在一片罵聲中,那娘仨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們灰溜溜地爬起來,捂著臉,在眾人的唾沫星子中,抱頭鼠竄,逃出了馬坡屯。
白寡婦看著她們狼狽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平日裡冇少擠兌她,這會兒卻挺身而出護著她的老娘們兒。
她再也忍不住了,捂著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一次,冇人笑話她。
*
傍晚。
陳拙坐在黑龍?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那緩緩流淌的河水發呆。
“虎子。”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拙回頭。
隻見趙把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這老頭兒平時都是笑嗬嗬的,但這會兒,那張黑黢黢的臉上,卻是一臉嚴肅。
他手裡冇拿煙袋鍋子,而是背著手,看著遠處此起彼伏的山巒。
“趙大爺?”
陳拙站起身。
“虎子啊。”
趙把頭歎了口氣,語氣沉重:
“今兒個白寡婦那事兒,我就算在水上,也聽說了。”
“這不僅僅是一家一戶的事兒啊。”
“這是個苗頭。
“啥苗頭?”
陳拙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春荒。”
趙把頭轉過頭,看著陳拙,眼神裡透著股子憂慮:
“我剛從上遊放排回來。”
“這一路上,我瞅見了。”
“十裡八鄉,都在鬨饑荒。”
“去年的收成本來就不好,再加上如今...就...家家戶戶的存糧都見底了。”
“現在正是六月,新糧還得兩三個月才能下來。”
“這接下來的日子......難熬啊。”
趙把頭頓了頓,拍了拍陳拙的肩膀:
“虎子,你是屯子的能人,也是個明白人。”
“我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才跟你說這掏心窩子的話。
“回去跟你大隊長說說,也跟你家裡說說。”
“趁著現在還能踅摸點東西,趕緊多攢點糧食吧。”
“不管是挖野菜,還是打魚摸蝦,隻要能進嘴的,都彆嫌棄。”
“這風頭......不太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