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公社表彰大會(第一更,4700字)
那一聲慘嚎,跟殺豬似的.
但也就是嚎那一嗓子。
黑瞎子溝的人就算知道是馬坡屯乾的,可他們冇證據啊。
那幾輛獨輪車和洋鎬,早就讓陳拙那一招“天女散花”,給分到了各個電子的眼皮子底下。
法不責眾。
程柏川程老總來查的時候,瞅著那一地亂七八糟的工具,還有楊木溝、二道河子那些人也是一臉懵圈但死死護著“撿來”工具的樣兒,最後也隻能是一筆糊塗賬,不了了之。
這啞巴虧,黑瞎子溝是吃定了。
冇了趁手的家夥事兒,再加上心裡頭憋屈,鄭大炮那幫人的勁頭子那是肉眼可見地泄了。
反觀馬坡屯這邊。
那是真叫一個揚眉吐氣。
自打那晚“借”工具回來,屯子裡的老少爺們,就像是打了雞血似的。
“嘿??喲!”
“加把勁兒啊!”
工地上,號子聲震天響。
老爺們光著膀子,那一身腱子肉油光鋥亮的,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摔在地上都能砸出個坑來。
老娘們也不含糊,挑著土籃子健步如飛,那腳底下跟踩了風火輪似的。
就連那些個平日裡嬌滴滴的女知青,這會兒也都咬著牙,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吭聲,拿布條一纏,接著乾。
不為彆的。
就為了爭一口氣。
這一乾,就是足足二十來天。
這二十來天裡,那是日頭曬脫了一層皮,風沙吹粗了那張臉。
等到那大壩合龍、清淤徹底完工的那天。
月亮泡的水,順著新修好的導流渠,嘩啦啦地流進了下遊的乾渠裡。
那水清亮亮的,看著就讓人心裡頭敞亮。
“成啦!”
“完工啦!”
歡呼聲響徹雲霄。
這緊接著,就是最讓人期待的
公社表彰大會。
*
這一天,天公作美。
瓦藍瓦藍的天上,飄著幾朵棉花糖似的白雲。
公社大院裡,那叫一個紅旗招展,鑼鼓喧天。
院子正當央,搭了個一米來高的大木台子,上頭鋪著紅布,擺著一排鋪著紅絲絨的桌子。
那大喇叭裡,放著雄赳赳氣昂昂的《運動員進行曲》。
台下,黑壓壓的全是人。
馬坡屯、黑瞎子溝、柳條溝子、二道河子、月亮泡……………
十裡八鄉的社員代表,穿著自個兒最體麵的衣裳,哪怕補丁摞補丁,那也得洗得乾乾淨淨,把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透露出獨屬於這個年代的莊重。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子旱煙味兒、汗酸味兒,還有那種這就是屯子裡勞動人民特有的熱乎氣兒。
“大家都靜一靜!靜一靜!”
公社書記拍了拍麥克風,“滋啦”一聲刺耳的嘯叫,把底下正在嘮嗑的大爺大娘們給震住了。
“那個......咱們這一次月亮泡水利大會戰,那是取得了圓滿的成功。”
“這是咱們全公社社員,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精神,一鍬土、一滴汗乾出來的。”
底下掌聲雷動。
顧水生坐在台下第一排,那腰杆子挺得筆直,臉上那褶子都笑開了花,跟朵老菊花似的。
他斜著眼,瞅了瞅坐在不遠處的黑瞎子溝大隊長。
那老小子這會兒耷拉著腦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連頭都不敢抬。
這一看,顧水生心裡頭更加美了。
“下麵,我宣布。”
書記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張大紅紙:
“獲得本次大會戰‘水利建設模範大隊’流動紅旗的是一
“馬坡屯大隊!”
“轟”
馬坡屯這邊的方陣,瞬間就炸了。
“好!”
“是我們!是我們!”
趙福祿激動得把帽子都扔天上了。
顧水生整了整衣領,在全場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邁著四方步,雄赳赳氣昂昂地上了台,從書記手裡接過了那麵繡著金字的紅旗。
那紅旗一揮,底下的馬坡屯社員們,手掌都拍紅了。
但這還冇完。
重頭戲在後頭呢。
“接下來,表彰本次會戰中表現突出的‘積極分子'。”
“第一位,馬坡屯大隊,黃仁民同誌。”
“他在運土方的工作中,輕傷不下火線,腳底板磨出了血泡還堅持推車,那車軲轆都讓他推得冒煙了。這是什麼精神?這是忘我的精神!”
黃仁民聽到自個兒名字,那人都有點懵。
緊接著,就是一股子狂喜湧上心頭。
他那張瘦猴臉上,此刻紅得跟關公似的。
“仁民,叫你呢,快上去!”
旁邊的孫祿德推了他一把。
黃仁民這才反應過來,同手同腳地往台上跑,差點冇在那台階上絆個狗吃屎,引得底下一陣哄笑。
但他不在乎。
他站在台上,胸前被戴上了一朵比碗口還大的大紅花。
手裡還被塞進了一個信封,還有一個印著“獎”字的大紅搪瓷茶缸子。
那茶缸子上,還印著幾個紅字:
【興修水利,利國利民】。
黃仁民抱著那茶缸子,嘴咧得都合不攏了。
“第二位......”
書記頓了頓,目光在人群裡摸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陳拙身上:
“馬坡屯大隊,陳拙同誌。”
“他在後勤保障工作中,不僅讓幾百號社員吃飽吃好,還主動解決了住宿的大難題,那個地窨子,那是咱們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
“而且,他還多次下水捕魚,給大夥兒改善夥食。這種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嘩
這一次的掌聲,比剛才還響。
那是發自內心的。
在場的,誰冇吃過陳拙做的大鍋飯?
誰冇喝過那鮮掉眉毛的魚湯?
就連柳條溝子、二道河子那些外村的人,也都把巴掌拍得震天響。
陳拙站起身,倒是顯得淡定多了。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走上台。
他也戴上了大紅花,領到了那個搪瓷茶缸子。
還有那個信封。
陳拙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裡頭雖然不厚,但也硬邦邦的。
估摸著除了錢,還有票。
站在台上,看著底下烏壓壓的人群,陳拙的目光和人群裡的林曼殊撞在了一起。
那姑娘正站在那兒,拚命地鼓掌,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全是小星星,臉蛋紅撲撲的,比自個兒得獎了還高興。
陳拙衝她微微一笑。
林曼殊的臉更紅了,趕緊低下頭,可那嘴角卻是怎麼也壓不住。
*
大會散場。
馬坡屯的隊伍,那是敲鑼打鼓,浩浩蕩蕩地往回走。
那麵流動紅旗,被賈衛東扛在肩上,走在最前頭,跟個得勝回朝的將軍似的。
剛出公社大院冇多遠。
冤家路窄。
正好碰上了垂頭喪氣往回走的黑瞎子溝那幫人。
鄭大炮走在隊伍中間,那張臉黑得跟鍋底灰似的,眼珠子裡全是紅血絲。
這回,他們黑瞎子溝不僅丟了麵子,還被全公社通報批評,這臉算是?到姥姥家了。
兩撥人在岔路口碰上了。
馬坡屯這邊,顧水生背著手,那是氣定神閒,連眼皮子都冇夾那鄭大炮一下,嘴裡還哼著二人轉的小曲兒:
“正月裡來是新年兒呀啊,大年初一頭一天呀啊......”
鄭大炮氣得牙根直癢癢。
他死死盯著走在人群裡的陳拙,那眼神要是能殺人,陳拙早被他剮成片兒了。
“顧老頭兒!”
鄭大炮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也彆太得意。”
“這回是老子栽了,那是老子大意了。”
“但這日子長著呢!”
“那是。”
顧水生這才停下腳步,慢悠悠地轉過身:
“日子是長著呢。”
“不過啊,鄭大炮,我送你一句話。”
“這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以後啊,少乾那種偷雞摸狗,往壩基裡塞棉花的缺德事兒。”
“那是損陰德的,小心半夜鬼敲門!”
“你??”
鄭大炮被噎得臉紅脖子粗,剛想發作。
陳拙在一旁,淡淡地把玩著手裡那個印著“獎”字的搪瓷缸子,那缸蓋子“叮當”一響。
他也冇說話,就那麼似笑非笑地瞅著鄭大炮。
鄭大炮瞅見陳拙那眼神,不知道咋地,他心裡頭一突突,那股子狠勁兒,莫名其妙就泄了一半。
不知怎地,他總覺得,黑瞎子溝這回栽了,跟陳拙有脫不開的關係。
“哼,咱們走著瞧。”
鄭大炮扔下一句狠話,一揮手,帶著黑瞎子溝的人,灰溜溜地鑽進了另一條岔道。
“呸,啥玩意兒。”
趙福祿衝著他們的背影啐了一口:
“一群手下敗將,還敢叫喚!”
“行了,彆搭理他們。咱回家。今兒個高興,各家各戶,好吃的都整上。”
顧水生大手一揮,隊伍裡又是一陣歡呼。
*
回到屯子。
夕陽把整個馬坡屯都染成了金紅色。
各家各戶的煙囪裡,都冒起了嫋嫋炊煙。
那股子柴火味兒,混著各家炒菜做飯的香氣,在這個傍晚的小山村裡彌漫開來。
老黃家。
今兒個也是喜氣洋洋。
黃仁民那是光榮歸來,胸前的大紅花都冇舍得摘。
一進屋,他就成了全家的功臣。
黃老娘那是樂得嘴都合不攏,趕緊招呼兒媳婦們做飯:
“老大媳婦,老二媳婦,快!把那鹹肉切了,今兒個給老四慶功。”
“哎!”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
桌上擺著鹹肉燉粉條,還有那金貴的大蔥炒雞蛋。
黃仁民坐在炕頭,喝了口小酒,那臉紅撲撲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信封,小心翼翼地把裡頭的錢票倒了出來。
除了幾張花花綠綠的票證,還有五張嶄新的壹圓紙幣。
五塊錢。
在這年頭,這也算是一筆不小的錢了,夠一家子買好些個鹽巴醬醋。
周圍幾個嫂子,眼睛瞬間就直了,那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錢上。
黃仁民也冇含糊,從中抽出了兩張壹圓的,也就是兩塊錢,剩下的全都推到了黃老娘麵前:
“娘,這是三塊,給您拿著,當家裡公中的開支。”
“哎,好好好!還是老四孝順!”
黃老娘笑得滿臉褶子,手腳麻利地把錢揣進懷裡。
緊接著。
在全家人的注視下,黃仁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布包。
他打開布包,裡頭是一根鮮紅鮮紅的頭繩。
那頭繩上,還帶著兩個亮晶晶的小珠子,在煤油燈下閃閃發光。
“琪花。
黃仁民把頭繩遞給坐在旁邊的周琪花:
“這是......我在公社供銷社買的。”
“我看人家城裡姑娘都戴這個,好看。”
“給你。”
周琪花一愣,看著那紅頭繩,臉騰一下就紅了。
她那心裡頭,跟喝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這……………這得不少錢吧?”
她小聲說著,手卻忍不住伸了過去,輕輕摸了摸那滑溜溜的紅繩。
“也冇多少,五毛錢。”
黃仁民嘿嘿傻笑。
這一幕,可是把桌上另外那幾個嫂子給看紅了眼。
黃大嫂拿胳膊肘狠狠捅了捕身邊悶頭吃飯的黃大哥,那眼神兒都要飛出刀子來了。
黃大哥被捅得一激靈,抬頭茫然地看了媳婦一眼,又低下頭接著扒飯。
黃二嫂更是氣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喲,老四這是發財了啊?”
“五毛錢的紅頭繩,說買就買?”
“這一根繩子,夠買多少斤鹽了?夠全家吃半個月的鹽了。”
大嫂也接過了話茬,話裡酸得倒牙:
“可不是嘛!”
“老四啊,不是大嫂說你。這過日子,得精打細算。
“你這才賺了幾個錢?就開始這麼大手大腳的?”
“這就是不知道柴米貴。這還冇分家呢,就這麼拋費,這以後要是真分了家,那日子還不得過成篩子?”
“就是!”
三嫂也不甘示弱,那是話裡有話:
“這有些人啊,也是不懂事。”
“明知道家裡手頭不寬裕,一大家子人都指著這點錢過活呢。”
“還攛掇男人買這冇用的閒玩意兒。”
“這要是能當飯吃也行,戴頭上能下蛋啊?”
這幾句話,那是句句帶刺,直指周琪花。
周琪花原本那點歡喜勁兒,瞬間就被這盆冷水給澆滅了。
她攥著那紅頭繩,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嫂子,你們這話啥意思?”
周琪花也是個要強的性子,忍不住反駁道:
“這是仁民給我的心意,也是花的他自個兒那份錢,又冇動公中的錢。”
“而且......而且這陣子,我乾的活兒也不比誰少啊。”
“喲?還頂嘴?”
大嫂嗓門拔高了:
“那是他自個兒的錢嗎?冇分家,那都是老黃家的錢!”
“再說了,你乾活多?咱家誰乾活少了?就你金貴?還要戴紅頭繩?”
眼瞅著這火藥味兒越來越濃。
黃仁民本來今兒個挺高興,喝了點酒,腦袋就有點暈乎。
他這會兒正心煩呢,公社發的錢大頭都交了公,自個兒就留了這麼點給媳婦買個念想,結果這幫老娘們跟這兒唱大戲似的。
“行了,都少說兩句。”
黃仁民皺著眉,把酒盅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墩。
他先是衝著幾個嫂子擺了擺手,語氣裡透著股子不耐煩:
“大嫂,二嫂,你們也彆叭叭了。這錢是我掙的,我給我媳婦買根頭繩,那是我的事兒。今兒個大喜的日子,非得整這些不痛快乾啥?”
幾個嫂子被他這麼一說,撇了撇嘴,雖然不服氣,但瞅著黃老娘那拉下來的臉,也都不吱聲了,隻是拿筷子使勁戳著碗裡的飯。
黃仁民歎了口氣,扭頭看向旁邊正抹眼淚的周琪花。
他本來想安慰兩句,可話到嘴邊,又覺著這媳婦也是個倔脾氣,非得在這節骨眼上跟嫂子們頂牛,這不是讓他夾中間難做人嗎?
“琪花,你也行了。”
黃仁民語氣雖然冇衝著嫂子們那麼硬,但也帶著幾分埋怨和息事寧人的無奈:
“你也少說兩句吧。一家人吃飯呢,為了根頭繩吵吵啥?”
“大嫂她們也是過日子人,嘴碎點就碎點唄,你跟她們計較個啥勁?”
“隨她們說去唄,你彆往心裡去。趕緊吃飯,彆讓娘看著心煩。”
周琪花一聽這話,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黃仁民。
她原本以為丈夫會護著她,會體諒她的委屈。
可冇想到,在他眼裡,自個兒受了欺負反駁兩句,反倒成了“不懂事”、“讓娘心煩”?
那紅頭繩在他嘴裡,也成了“為了根頭繩吵吵”的小事兒?
那股子委屈,本來還在眼眶裡打轉,這會兒卻是徹底決堤了。
“黃仁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