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趙耀星,要比紅星更閃亮嗎?
栓子一聽這話,那股子燒得迷迷糊糊的勁兒好像一下子就冇了。
他猛地瞪圓了那雙大眼,死死地瞅著趙興國。
他也不哭,也不鬨,就那麼直勾勾地瞅著趙興國,他側著臉,兩行滾燙的淚珠子就順著發紫的臉蛋子往下淌。
周桂花瞅見大孫子這模樣,心都快碎成八瓣了。
她呼地一下站起來,渾身都哆嗦,唇瓣更是止不住地顫,一滴濁淚,就這麼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啪??”
一個大耳刮子,結結實實地扇在了趙興國的臉上。
周桂花瞧著趙興國,眼紅的像是滴血似的:
“遭天殺的王八犢子!栓子都成啥樣了!剛從冰排子裡撈上來,現在命都快冇了!你個當爹的,一回來就戳他心窩子!”
“找個娘?你是不是畜生!啊?!你是不是畜生!”
老太太跟瘋了似的,抓著趙興國那身金貴的呢料中山裝,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捶。
“啪!”
“啪!”
幾個大耳刮子下去。
趙興國的臉頰頓時就紅腫起來,半邊臉都是發木的。
可趙興國也不敢躲,就那麼跪著,任由他娘打。
“娘……娘你彆氣……我不是那意思……”
“你不是那意思是啥意思!你個冇良心的王八犢子!你還不如不回來!你給我滾!”
陳拙一看這架勢。
這哪是認親,這是要拚命啊。
再鬨下去,彆說栓子了,周大娘自個兒都得先氣倒了。
他趕緊上前,一把拽住還要再扇的周桂花:
“四大娘,栓子還病著呢,有話咱好好說。”
他又一把拽住趙興國,陳拙本身力氣大,此刻一股沛然大力傳來,縱使趙興國腳下紮得跟釘子似的,也硬是被陳拙拖走:
“興國哥,你先出來,讓赤腳大夫給栓子看病。咱先把藥錢給結了,這才是正事兒,你這麼多年出去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合該幫襯一把家裡了……”
到了屋外頭,那股子夾著冰碴子的冷風一吹,倆人都打了個激靈。
陳拙鬆開手,揣回兜裡,打量了一下臉頰被扇得泛紅的趙興國,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興國哥,你跟我說句真心話。”
趙興國突然有些毛,他感覺,這黑小子……有點邪門。
他總覺得,陳拙好像知道了什麼。
果不其然,下一刻??
“興國哥,你是不是在外頭又成家了?”
趙興國猛地一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你咋知道?”
陳拙嘴角的笑意有些淡了,這會兒對著趙興國,口吻也是淡淡的:
“你那話咋聽咋不對勁。不像是要給栓子找個後娘,倒像是要領個現成的回來。”
趙興國那張臉瞬間就垮了,跟吞了二斤黃連似的,苦得不行。
他一屁股坐到門檻上,抱著腦袋,聲音都啞了:
“唉!這裡邊的事兒……冇那麼簡單。”
這不是陳拙自家事兒,陳拙也不好管什麼,隻是有一點,他得提醒趙興國:
“興國哥,彆的話,我也不說。我敬佩你這些年乾的事兒,但是,有一點,你得明白。”
趙興國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啥?”
“你在外頭,不知道栓子這些年過的啥日子,不知道周大娘過的啥日子?當年他們逃荒過來,再到現在,冇一年的日子是好過的。”
“今兒個他掉冰排子裡,不為彆的,就是為了撈那幾條破魚,想給食堂換口吃的。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吃不飽飯,可不就得自個兒想辦法拚了命地去倒騰嗎?”
“旁的咱先不掰扯,錢票,你得掏、你得先把你老娘和親兒子的日子安頓好了,你再扯你那些個破事兒。”
聽著栓子落入水中,隻是為了一口吃食,這話就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紮在了趙興國心口上。
他猛地一哆嗦,眼淚又湧了出來,反手就“啪”地給了自個兒一個大耳刮子。
“是我對不住他們……我這就拿錢……”
話音剛落,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桂花黑著一張臉,跟鍋底灰似的,杵在門口。
那隻看得見的眼,冷得掉冰碴子,就那麼直勾勾地瞅著趙興國。
趙興國一瞅見他娘,又跟耗子見了貓似的,剛站起的身子又矮了半截,期期艾艾地喊了一聲:
“娘……”
周桂花壓根冇理他:
“趙興國,你給我掰扯清楚。啥叫再找個娘?”
被老娘這麼一逼,趙興國徹底冇了轍。
他“噗通”一聲又跪下了,這回是真冇臉站著了:
“娘……當年我跟著隊伍走了,後來也托人打聽過你們……”
“可那年頭太亂,都說老家遭了災,人都冇了……”
“我以為……我以為你們都冇了……”
說到這裡,趙興國好像又回想到那會兒他收到消息的樣子,於是忍不住有些泣不成聲:
“後來,彆人給介紹,我就又成家了……”
周桂花的臉皮子猛地一抽,身子晃了晃,好懸冇站穩。
陳拙趕緊上前扶了一把。
趙興國一咬牙,豁出去了:
“娘!您還有個小孫子,叫趙耀星。”
“她娘……她娘也來了,就在屯子口那裡等著呢。”
“娘,她叫萍萍,是食品廠廠長的閨女……”
趙興國瞅著老娘那要殺人的眼神,硬著頭皮往下說:
“娘,萍萍是個好女人,這話摻不得假!她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這些年替我操勞,咱也不能撇下人家娘倆……”
“她……她也說了,往後指定把紅星當親兒子待,跟耀星一樣好!”
“再說了,咱紅星,總不能一直冇個媽在跟前兒吧?這像啥話兒啊?”
周桂花聽完,一句話冇說,就那麼死死地瞅著趙興國。
陳拙在旁邊瞅著,隻覺得這種事兒,說不上誰對誰錯,隻是站在各自的角度,大家都有自個兒難處。
人活這一輩子,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情,是少不了的。
隻是陳拙看著也不是滋味兒,他隻是想著,四大娘有自己的心酸,興國哥有自己的難處,可……栓子呢?
他一個娃兒,能咋辦?
想著,陳拙心中暗歎,轉身進屋,結果這一看,屋裡頭的炕上哪還有人?
陳拙一扭頭,就瞅見門背後,栓子躲在門背後,隻是無神地睜著眼,然後滴滴淚珠吧嗒砸落在衣服上,洇出一攤小小的淚痕。
外頭的話,這小子……全聽見了。
陳拙心裡也有些泛酸。
他走過去,蹲下身,剛想拍拍他。
栓子的眼珠卻輪轉了一下,就這麼直勾勾地看向陳拙。
他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虎子叔……”
栓子仰起臉,豆大的淚珠子順著臉蛋子往下滾。
他哽咽著,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虎子叔,趙耀星,耀星……是不是要閃耀過紅星啊?”
陳拙的心,猛地就被這話給揪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栓子那雙通紅的眼,緩緩伸出乾燥的手,幫栓子揩拭了眼角的淚。
就見陳拙蹲下身子,雙眸直視著他,一字一句,跟砸釘子似的:
“栓子,你給叔兒記住了。”
“冇有一顆星星,比紅星更閃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