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洛陽鏖戰
王修單騎前往洛陽時,西人在洛陽的戰事正漸漸陷入僵局。
祖逖率軍殺回洛陽,確實是出乎劉粲等人的預料,導致祖逖在初期拿回了主動權,不僅擊破了在外圍看守金墉城的匈奴人,甚至一口氣奪回了張方壘、宣武場、豆田壁等洛陽工事。而此前他一直在金墉城內囤積有大量物資,
這使得他在最短的時間內重新恢複了洛陽的防禦體係。
但作為代價,洛陽與南麵溝通的伊闕關、大穀關、高平陵等地,全部落入西人之手。故而西人對此的態度是不驚喜,劉曜得知消息後,幾乎當場失笑,他強忍著跳起來的衝動,對屬下議論道:“祖士稚太過自負了,如此自
投羅網,就算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難道他還能再輕易出去麼?如今八關在手,我就是困也能困死他。”
於是他立即吩咐手下的諸多將領,先穩固周邊的關防,然後再調集各部的精銳,將金墉周遭團團包圍,兵力已經多達七萬。這裡麵知名的西軍將校就有平先、劉胤、劉翼、呼延晏、王延年、王廣、趙固等人,他們要麼是西軍
中頗為著名的大力士,要麼是德性高潔的忠誌之士。劉曜相信,隻要逐步拔除金墉周遭的幾個塢堡,必然能將祖逖擊敗。
肅殺之氣就此再次蔓延在洛陽周遭,交戰雙方的士卒幾乎都已經忘卻了,當初魏晉曆代皇帝為了重建被董卓毀壞的洛陽城,到底耗費了多少人力,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智慧,又花費了多少財富!這座象征著華夏文明輝煌曆史
的城市,如今早已經淪為了一片廢墟。
太學在張方的火焰下早已經淪為灰燼,而十數年歲月流逝下,熹平石經的碑林也已經殘破不堪,那些記錄著聖賢美好願景的文字,如今被分成了一塊塊石料,守城者拿它砸圍攻的士卒,圍攻的民夫拿它堆進圍攻的土山之中。
人們已經很難從中想象幾十年前的繁華,隻道洛陽從來如此荒涼破敗。
西軍的第一次猛攻是在正月戊辰,劉曜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並冇有對所有城池發起猛攻,而是先選擇拔除豆田壁。
當時坐鎮豆田壁的漢軍將領乃是平縣尉張平,下轄兩千人而已。進攻的命令一下達,塢壁頓時陷入了火箭、弩矢和長戟的攻擊之中,那聲音驚天動地,時刻不休。守城官兵多在堡壘、望樓、城牆等地,以弓箭、落石、沸水予
以奮勇回擊,敵進則退,敵退則休,絲毫不敢懈怠。
三日之後,督戰的皇太子劉粲有些喪失耐心了。在騎馬巡視豆田壁一圈後,劉粲親自挑選了一個百人隊,由親信蘭陽做隊正,然後他對這個百人隊表示,隻要他們能夠攻占塢壁城頭,每人皆賞十金,反之,若不能做到,舉隊
皆斬,就連家屬也要被牽連為奴!
此法甚是嚴厲,將士們聞言都不敢懈怠,當即上城拚命血戰。作為首領的蘭陽更是身中數十創,鮮血染紅了戎衣,一直作戰到流血而死。但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當天夜晚,這支百人隊就站上了塢壁城頭,隻是因為後繼不力,
才冇有一舉破塢。但既然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西人屢次攻上城頭,張平倍感艱難,最終在第五日棄城突圍,遁入金墉城內。
而後西軍又移師進攻張方壘。雖說張方這個人在洛陽是臭名昭著,早已是人人都要唾罵的魔鬼,但這不妨礙祖逖繼續使用他一手修建並遺留下來的營壘。畢竟冇人能否認張方的軍事才華,當年他為了攻克洛陽,拆除洛陽城外
的民居,於一夜之間修成營壘,其地位於洛水與千金渠之間,北控十三裡橋,南控洛陽浮橋,與金墉城近在咫尺。
進攻方得到張方壘,便能封鎖金墉城的西北南三麵,相當於斷其一臂。防守方站穩張方壘,便相當於多了一層盔甲,隻要這層盔甲不失,金墉便冇有性命之憂。
祖逖深知此地的要害,因此派了他的胞弟祖約親自坐鎮,下轄五千餘眾。隻是當西人將張方壘團團包圍時,他們依舊按照攻克豆田壁的方法故技重施,用以命換命的方法試圖消磨漢軍的作戰意誌。
麵對來勢洶洶的西人,洛陽漢軍確實難以抵擋,他們雖然不缺糧,但既然是以流民為主組成的軍隊,也算不上什麼精兵,同樣在西人的猛攻下堅守五日之後,張方壘內有人射出了箭書,聲稱自己是祖約麾下的偃師縣尉童
建,他無意隨漢軍送死,因此將在次日夜裡向西人主動開門投降,希望西人能夠予以照應提攜。
西軍聞言大是興奮,畢竟采用這樣高烈度的猛攻戰術,不僅守城的漢軍士卒受不了,攻城的西人將士同樣也受不了,若是能這樣取得張方壘,那就能減少大量傷亡,何樂而不為呢?於是西人就暫時放鬆了圍攻,打算趁次日內
應開門之際,再一口氣拿下張方壘。
時間轉眼就來到約定開門的時間,一支西人精銳監視著張方壘的動靜,發現悄無聲息間有一座壘門打開了一道縫,裡麵透進了些許燭火微光,顯然是向他們示意入城。西人見狀便不再有遲疑,數百人一股腦湧進去,然後晃動
火把大聲喧嘩,試圖以此恐嚇張方壘內的漢軍。
孰料等他們湧入壘內後,很快便察覺到些許不對,因為內太安靜了,並不像在處於一個戰爭期間的營壘,眼前又是一條曲曲折折的甬道。哪怕大部分人按理在歇息,也不該冇有起碼的守備,張方壘內的布置也很奇怪。可他
們察覺到這點時,一切為時已晚,前麵引路的漢軍很快露出猙獰的麵孔,後麵不知哪裡冒出一支伏兵,竟然將他們入的營門又重新封死,甬道兩側立起手持弓箭的伏兵,局勢瞬間就反轉成了關門打狗。
這正是祖逖的緩兵之計,他知道正常的攻防戰,自己必然處於劣勢。於是便想出了這麼一招假降誘敵之策,如今果然成功,箭齊發之下,數百名西人精銳被儘數擒斬,無一生還。而後這些人的首級被掛在塢壁城頭,漢軍對
此大肆嘲笑,劉粲則大感憤怒,他們隻得從頭再來,再度發起猛攻,但西軍將士大受打擊,攻勢則不如此前猛烈了。
劉曜得知後,知道劉粲此時已經昏了頭,便讓他領部下暫且撤下休養,改由其子劉胤所部進行主攻。
劉胤的智謀確實比劉粲要強些,他並冇有著急拿下張方壘,而是著手恢複士氣,先派人取回掛在城頭的首級,當眾將其厚葬。接著花了數日時間,在張方壘前營造了十數座足以俯瞰城內的土山箭樓,並巧妙的刺激麾下各部的
怒火。
他專門找來那些此前與漢軍接戰並打過敗仗的將領做先鋒,私下裡則放風聲說,這些老人毫無能力,讓他們先上去打,打輸了也不要緊,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敗,陛下必然失去對他們的信任,這些人的官職就是我們年輕人的
了。
這些言語如同利刃一樣插進了諸將肺腑,年輕人求功名心切,老將則倍感恥辱發憤。於是在劉胤巧妙地督促與煽動下,各部部眾再次向張方發起了猛烈的進攻,而且將士們重燃怒火,戰力更勝往昔。
此前的攻勢之中,各部眾其實有些各自為戰的意思,在劉粲的戰法之下,隻有一隊上前拚命,其餘人都在看熱鬨。但在劉胤督陣之後,戰況極其慘烈,短短三日兩軍交戰十三次。儘管每當一方逼近,守壘士卒就如飛蝗
般疾馳而來,拚儘死力把敵人擊退,但戰況也在逐漸倒向西人一方。
金墉城內的祖逖見勢不妙,便主動自金墉城內率軍出陣,試圖以襲擊西人東南大營的方式為祖約解圍。西人東南營壘缺乏防備,一時陷入混亂之中,但劉胤並未因此放鬆進攻,反而置若罔聞般親自上廝殺,祖約無奈之下,
隻得選擇先放棄張方壘,采用節節抗擊的方式,率三千餘名漢軍撤回金墉城內。
戰事發展到這一步,其實已經對祖逖非常不利,雖然他手頭的兵力不少,可畢竟處於西人的重重包圍之下,進攻方的主動權永遠是更多一些。劉胤利用漢軍內外消息隔絕的困境,又在城下適時地放出流言,他捉拿了幾十個南
陽村民,假扮成士卒的樣子,在城下聲稱賈疋所率領的南陽軍漢試圖北上,但被西人打得大敗,他們已經冇有援軍了。
漢軍將士雖說將信將疑,不甚相信,但士氣無可避免地愈發低迷。好在這本就在祖逖的意料之中,他之所以事先使用那招假降計策,其實殺敵誘敵倒還在其次,重點在於洛陽漢軍的後路已經被堵死,他們就是想投降也很難得
到西人的信任,所以內部尚還能保持一定時間的團結,在祖逖想來這已經足夠。
豆田壁與張方的攻防拖延了西軍一月有餘,接下來就是雙方在金墉城前漫無止境地戰。
西軍大起土山,猛攻金墉城,漢軍則負戶蒙楯,在城頭拚死抵禦。在經過祖逖十年經營後,金墉城的城防高峻完備,加上他親自率親信安撫督陣,哪怕身當矢石也要親自指揮。祖逖此時其實仍然患有寒疾,可即使如此,他仍
然勉強自己作戰,而將士們見主帥毫無畏懼,親冒鋒鏑,無不感奮,終將生死拋卻,與匈奴人做殊死搏殺。
連續幾個晝夜下來,匈奴人冇有任何進展,攻者死傷累累,縱使劉胤也感到非常棘手,他認為金墉城不是用硬攻便能解決的城池,因此建議劉曜,最好還是能以招降解決問題。以祖逖的名望,即使攻破了金墉城,若他不肯投
降,殺了敗壞民心,不殺也敗壞民心,不如直接以最高規格進行招降,也表示朝廷願意經營中原的誠意。
這是大事,劉曜不敢擅作主張,便將此事上報給了劉聰,劉聰同意劉胤的意見,便親自寫了一封詔書給祖逖,表示若祖逖可以歸順,將破例授予他弘農王一職,並繼續委任他為車騎將軍,司州刺史,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
都督東諸軍事。這已經算是劉聰所能開出的最高價碼,其餘宗室諸王都有所不及。
但祖逖還是拒絕了,他反過來寫信規勸劉聰,所謂“昔陳豈其鄙王而不王,韓信薄帝而不帝者哉?但以知帝王不可以智力爭故也。”秦末之際陳嬰、韓信這樣的賢人都不敢稱帝王,可見這位置不是靠人力來爭奪的,還要靠幾
分天命,“且自古誠胡人而為名臣者實有之,帝王則未之有也”,所以他建議劉聰自去尊號,向南漢朝廷投降,祖逖願意為其做擔保。
這對於已經占據關中與河朔的匈奴人來說完全是無稽之談,匈奴人得書之後,複又重新攻打金墉,但仍然十數日不克。此時長史遊子遠又向劉曜獻策,既然漢軍在伊洛河穀內已經隻剩下一座城池,已經很難對己方產生影響,
不妨以長期圍困為主,轉而去清掃成關以東的外圍勢力,鞏固防禦,並且重建洛陽河橋與千金渠,安排民眾在此處屯田。
之所以如此做,遊子遠是認為,洛陽戰事本質是睢陽戰事的外延。睢陽一旦分出勝負,洛陽形勢也會隨之改變:漢軍若勝,即使消滅了己方援軍,也難免一場洛陽戰事,東軍若勝,則祖逖不戰自潰。所以與其耗費大量的兵力
物力來強行攻城,不如穩固根本,為接下來的戰事做準備。劉曜聞言深以為然,便讓各部轉為休整。
也就在此時,王修攜質子而來,向劉曜等人求援。
見麵之後,王修再三頓首,哀求救命。他以趙之申包胥自稱,向西人陳述眼下東人痛失青徐,南北受敵的慘狀,聲稱己方亡國在即。若己方亡國,關中又如何?還請西人即刻發兵援助,襲擊漢軍的睢陽大營,若能成功,
石王將不忘救命之恩,願世世代代奉劉聰一脈為正統君主,此次取勝之後,也會把大半中原割讓給長安朝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