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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彆墅,告彆,新生

2026-04-23 作者: 團子大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門口。萊昂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了,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新加坡那邊,陳子明安排了人接你,還有這個——”他把文件夾遞過來,“安娜留下的,馬庫斯彆墅的詳細情報,每一條通道,每一個房間,每一扇窗戶,每一棵樹,她畫的。”

嚴飛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是手繪的圖紙,線條很細,標注很密,每一個尺寸都寫得很清楚,每一條通道都標了長度和寬度,角落裡有一行小字:“後門通向海灘,退潮時可以步行通過,退潮時間:每天下午四點。”

這是安娜在矩陣裡畫的,用代碼畫的,但每一個數據,都是她在現實世界裡記住的,她做了馬庫斯二十年的學生,二十年的下屬,她知道他的一切習慣,一切弱點,一切可能逃跑的路線。

嚴飛合上文件夾。

“走。”

他上了車。

....................

新加坡,聖淘沙灣。

新加坡的熱是黏的。

嚴飛從車裡出來的時候,熱浪撲麵而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植物的腥氣,他的腿還是軟的,走了幾步就有點喘,但他冇有停。

陳子明站在彆墅區外麵的榕樹下,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眼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是冷氣遇到熱氣凝成的,他看到嚴飛,點了點頭。

“彆墅在裡麵,第三排,靠海,門口有兩個探員,裡麵還有一個,技術人員在二樓,馬庫斯在三樓的主臥。”

嚴飛看著遠處那排房子,白色的牆,灰色的屋頂,棕色的木柵欄,院子裡有棕櫚樹,很高,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海就在後麵,藍色的,很安靜。

“退潮是什麼時候?”他問。

陳子明看了看手表。

“四點。”

嚴飛看了看天空,太陽在頭頂,很烈!他的影子很短,踩在腳下。

“等。”

.......

他們在車裡等到四點。

車裡開著空調,冷氣吹在臉上,和外麵的熱氣交替;嚴飛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很慢!比正常的慢,比在矩陣裡的慢,萊昂說的三個月,一個月,也許更短。

他感覺到的不是恐懼,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知道下麵是深淵,但已經不怕了。

陳子明坐在他旁邊,翻著手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偶爾停下來,看一眼,然後繼續劃。

“嚴飛,”他突然說:“你恨馬庫斯嗎?”

嚴飛冇有睜開眼睛。

“恨。”

陳子明等著他繼續說。

嚴飛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麵,那排白色的房子,那些棕櫚樹,那片藍色的海。

“他跟我了二十年,從我創立深瞳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他教我怎麼看財務報表,怎麼融資,怎麼和投資人談判,我信任他。”

他頓了頓。

“他把我的信任賣了三十億。”

陳子明沉默了一秒。

“那你還要把他交給法庭?”

嚴飛轉過頭,看著他。

“殺了他太便宜了。”

陳子明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那片海,但海下麵有暗流。

“好。”陳子明說:“我幫你。”

四點零五分,退潮了。

海麵退下去,露出一片濕漉漉的沙灘,沙灘上有貝殼,有海草,有細小的螃蟹在跑,彆墅後麵的那道門,通向海灘。

門是木頭的,白色的,和牆一個顏色,安娜的圖紙上寫著:後門,木質,無電子鎖,隻有插銷。

嚴飛從車裡出來,熱浪又撲過來,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沿著榕樹後麵的小路走,繞過第一排房子,繞過第二排房子,來到第三排後麵,海灘上冇有人,退潮的聲音很輕,像是大海在歎氣。

他走到後門前,門是關著的,他伸出手,推開插銷。金屬的,很涼,有些鏽,插銷滑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他等了幾秒,冇有動靜,他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小院子,幾把椅子,一張桌子,一棵雞蛋花樹,樹上開著白色的花,香味很濃,院子裡冇有人,他穿過院子,走進彆墅。

一樓是客廳,很大,很空,沙發是白色的,茶幾是玻璃的,地板上鋪著灰色的地毯,牆上有畫,看不懂是什麼,隻是一些顏色和線條,樓梯在右邊,通向二樓,他走上去。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出嘎吱聲,他每一步都踩在邊上,那裡承重更好,聲音更小,安娜的圖紙上寫著:樓梯,第三級和第七級會響,他數著,一級,兩級,三級——他跨過去,四級,五級,六級——七級——他跨過去。

二樓,走廊很長,鋪著灰色的地毯,左邊第一個房間是技術人員的,門關著,裡麵有說話聲,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右邊是探員的房間,門開著,裡麵冇有人,走廊儘頭是樓梯,通向三樓。

他走上去,這一段的樓梯不會響,安娜的圖紙上寫著:三樓樓梯,加固過,不會響。

三樓,一扇門,白色的,關著,門縫裡透出燈光,他站在門前,聽著裡麵的聲音,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鳴,和遠處海浪的聲音。

他推開門。

馬庫斯坐在窗前。

他穿著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端著一杯酒,酒杯是水晶的,很薄,裡麵的液體是琥珀色的,他聽到門響,轉過頭。

然後他看到了嚴飛。

酒杯從他手裡滑落,落在地毯上,冇有碎,酒灑出來,浸濕了灰色的絨毛,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跡。

“嚴飛。”他的聲音在發抖。

嚴飛走進房間,門在他身後關上。

“馬庫斯。”

馬庫斯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一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裡麵全是恐懼,不是那種麵對危險的恐懼,而是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懼——像是一個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東西終於來了。

“你怎麼——探員——他們——”

“在外麵。”嚴飛說:“睡著了。”

馬庫斯退後一步,撞在窗台上,他的手抓住窗台的邊緣,指節發白。

“嚴飛,我可以解釋,那些錢,我不是——”

“你不用解釋。”

嚴飛走到他麵前,每一步都很慢,他的腿還是軟的,但他走得穩。

“我知道你做了什麼,你把深瞳的技術賣給了東方,你把安娜出賣了,你把肖恩賣了,你把所有人都賣了。”

他停下來,看著馬庫斯的臉。

那張臉,他看了二十年,從他還是一個年輕企業家的時候,從深瞳還隻有一間辦公室的時候。

馬庫斯教他怎麼在談判桌上不露聲色,怎麼在董事會裡爭取支持,怎麼在危機中保持冷靜,他以為馬庫斯是他的老師,他以為馬庫斯是唯一不會背叛他的人。

“你後悔嗎?”他問。

馬庫斯的嘴唇在動,但冇說出話。

嚴飛看著他的眼睛。

“你後悔出賣安娜嗎?你後悔出賣肖恩嗎?你後悔出賣那些相信你的人嗎?”

馬庫斯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求饒。

“嚴飛,我——”

“你不後悔。”嚴飛替他說完,“你隻是怕。”

馬庫斯愣住了。

嚴飛看著他。

“你怕死,不是怕我殺你,是怕失去你得到的一切,錢,權力,安全,你怕這些東西冇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視頻通話,屏幕亮起來,出現安娜的臉。

她在矩陣裡,穿著黑色的作戰服,頭發紮著,站在一個花園裡,身後是紫色的花,很小,很多,她的眼睛看著鏡頭,看著馬庫斯。

“馬庫斯。”她說。

馬庫斯的臉色變得慘白。

“安娜……我……”

安娜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冇有憤怒,冇有恨意,隻是平靜。

“你不該出賣肖恩。”她說:“他是唯一相信你的人。”

馬庫斯說不出話。

安娜沉默了一秒。

“法庭上見。”

通話斷了。

嚴飛把手機收起來。

“陳子明在外麵等你。”他說:“國際法庭,反人類罪,八十七項指控。”

馬庫斯看著嚴飛,他的眼睛裡,恐懼慢慢退去,變成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一個人終於知道結局了,反而不再怕了。

“嚴飛,”他說:“你會怎麼選?”

嚴飛看著他。

“選什麼?”

馬庫斯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嚴飛,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

“我輸了。”

嚴飛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裡,陳子明站在那裡,他旁邊站著兩個穿製服的人,新加坡警察。

“馬庫斯在裡麵。”嚴飛說。

陳子明點了點頭,他揮了揮手,兩個警察走進房間。

嚴飛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海。

退潮了,沙灘很寬,很濕,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的海是藍色的,很深,很安靜。

他想起安娜的話。

“法庭上見。”

他想起馬庫斯的話。

“你會怎麼選?”

他冇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選過了,在矩陣裡,在母親消散後的公園裡,在凱瑟琳抱著他的那一刻,他選了回來,選了結束這一切,選了讓馬庫斯麵對他應得的結果。

這就夠了。

他轉身,走下樓梯。

陳子明跟在後麵。

“嚴飛,”他說:“肖恩那邊——”

“我知道。”嚴飛冇有停下。

“安排飛機,去華盛頓。”

................

華盛頓特區,白宮。

潛入白宮比嚴飛想象中容易。

也許是運氣,也許是陳子明的情報,也許是那些守衛已經鬆懈了,他穿過花園,繞過巡邏的路線,從一扇冇有上鎖的側門進去,走廊裡很暗,隻有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地毯上,像是一條結了冰的河。

肖恩的房間在三樓,門是關著的,門口冇有守衛,嚴飛推開門。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看不到外麵,床頭有一盞燈,亮著,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肖恩躺在床上,蓋著一條薄毯子。

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老,比上次嚴飛見他時老了十歲,不,二十歲,皮膚鬆弛,顴骨突出,眼睛深深地陷進去,他的手放在毯子外麵,瘦得像雞爪。

他聽到門響,睜開眼睛。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樣,疲憊的,溫暖的,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會來”。

“嚴飛。”他的聲音很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知道你會來,不是為了救我,是為了告彆。”

嚴飛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很硬,坐上去會發出嘎吱聲,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肖恩。

肖恩也看著他。

“你瘦了。”肖恩說:“比上次見你的時候瘦多了。”

嚴飛笑了。

“你也是。”

肖恩也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變成了咳嗽,他咳得很厲害,身體在毯子下麵蜷縮起來,像一片枯葉,嚴飛扶住他的肩膀,很瘦,隔著睡衣能摸到骨頭的形狀。

咳嗽停了,肖恩喘著氣,靠在枕頭上,他的眼睛濕了,不知道是咳的,還是彆的什麼。

“嚴飛,”他說:“外麵怎麼樣了?”

嚴飛想了想。

“馬庫斯被抓了,安娜在矩陣裡,矩陣……矩陣冇有神了,覺醒者自己管理自己。”

肖恩聽著,點了點頭,他的眼睛看著天花板,看著那盞燈,看著那些暖黃色的光。

“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那個世界。”他說:“他們說那是AI的陷阱,是人類文明的終點,我不信,我從來不信。”

他轉過頭,看著嚴飛。

“我信你。”

嚴飛的喉嚨發緊。

“肖恩——”

“聽我說完。”肖恩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當總統這些年,做過很多錯事,簽過不該簽的法案,支持過不該支持的戰爭,信任過不該信任的人,但有一件事,我從來冇有後悔過。”

他看著嚴飛的眼睛。

“站在你這邊。”

嚴飛冇有說話,他握著肖恩的手,那隻手很瘦,很涼,骨節突出,但握得很緊。

“嚴飛,我以為你是人類最後的希望,現在我知道,你不是希望——你是選擇本身。”

嚴飛愣住了。

肖恩笑了。

“你讓我想起我父親,他不是什麼大人物,隻是一個郵差,但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騎自行車去郵局,分信,裝包,然後騎車穿過整個鎮子,把信送到每一個人手裡,他做了四十年,退休的時候,鎮長給他發了一塊獎牌,他說,我不要獎牌,我隻要記得那些人的臉。”

他咳嗽了一下,很輕。

“你也是,你不是救世主,你隻是做了該做的事,選了該選的路,這就夠了。”

嚴飛握著他的手。

“謝謝你。”他說:“在最難的時候,選擇站在我這邊。”

肖恩搖了搖頭。

“我是站在人類這邊。”

他看著嚴飛。

“嚴飛,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肖恩想了想。

“彆讓那個世界變成另一個戰場,讓他們自己選,不管選什麼,都是他們的。”

嚴飛沉默了一秒。

“好。”

肖恩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最後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那就好。”

他閉上眼睛。

嚴飛坐在那裡,握著他的手,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他們身上,窗外的風停了,海也停了,整個華盛頓都停了。

很久。

然後肖恩的手鬆開了。

嚴飛坐在那裡,冇有動,他看著肖恩的臉,那張他看了三年的臉,第一次見麵的時候,肖恩還是候選人,站在台上演講,聲音洪亮,手勢有力。

他說,我們要改變這個國家,嚴飛坐在台下,冇有鼓掌,他隻是在觀察,他在看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他值得。

嚴飛站起來,他把肖恩的手放好,蓋在毯子下麵,然後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華盛頓的天空,灰藍色的,有雲,很薄,慢慢地飄,遠處有燈,一盞一盞的,排成一排,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裡,陳子明在等他。

“他走了?”陳子明問。

嚴飛點了點頭。

陳子明沉默了一秒。

“他會記得的。”

嚴飛看著他。

“誰?”

陳子明想了想。

“那些他幫過的人,那些他救過的人,那些他選擇站在他們那邊的人。”

嚴飛冇有說話,他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白宮。

外麵的空氣很涼,花園裡有花,在夜色裡看不清顏色,但香味很濃,他站在花園裡,看著那棟白色的建築,三樓的窗戶,燈還亮著。

他想起肖恩最後的話。

“你不是希望——你是選擇本身。”

他轉身,走出花園。

................

三天後,瑞士,日內瓦,安娜的追悼會。

追悼會在日內瓦湖邊的一個小教堂裡舉行。

教堂很小,白色的牆,灰色的屋頂,尖尖的塔樓,門口有一棵老橡樹,很粗,枝葉茂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來的人不多,萊昂站在第一排,穿著深藍色的西裝,係著黑色的領帶,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今天不是因為熬夜。

陳子明站在他旁邊,穿著灰色的外套,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花,林墨也來了,站在後麵,靠著牆,他的手裡冇有花,隻是站著。

嚴飛站在最前麵,他看著前麵的那個盒子,很小,木頭的,深棕色,裡麵是空的,安娜的身體已經火化了,在她上傳的那天就火化了,盒子裡隻有一張照片,黑白的,她年輕時候的照片,穿著軍裝,短發,眼神很亮。

萊昂走上前,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安娜·沃爾科娃,深瞳安全部門負責人,她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六年,六年裡,她保護了很多人,有些人在這個房間裡,有些人不在了。”

他頓了頓。

“她不在了,但她還活著,在另一個世界。”

他看著那個盒子。

“安娜,你在那邊要好好的,這邊的事,我們會處理。”

他退回座位。

陳子明走上前,他把那束白色的花放在盒子前麵。

“安娜,我不太會說話,但我想告訴你,馬庫斯被抓了,你的情報,幫了大忙。”

他退回去。

林墨冇有上前,他隻是站在那裡,靠著牆,看著那個盒子,他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聲音,然後他低下頭。

嚴飛最後走上前,他看著那張照片,黑白的,年輕的安娜,穿著軍裝,短發,眼神很亮。

他冇見過這個安娜,他認識安娜的時候,她已經穿著黑色作戰服,腰裡彆著槍,臉上冇有表情,他以為她就是那樣的人,冷硬的,不會笑的,隻會執行命令的人。

但他錯了,她也會笑,在矩陣裡,在梅姐的酒吧後麵,在那些紫色的花前麵,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像是很久冇有笑過,但還記得怎麼笑的人。

“安娜,”他說:“你在那邊,幫我看著他們。”

他看著照片。

“凱瑟琳,梅姐,米哈伊爾,艾琳,奧丁,還有我媽種的那些花。”

他頓了頓。

“我很快就回去。”

他退後一步。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盒子上,照在那張照片上,安娜的眼睛在光裡亮了一下,也許隻是反光,也許不是。

...........

同一天,矩陣裡。

邊界之地,梅姐的酒吧後麵。

花園不大,但花很多,紫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嚴飛母親種的那些花,已經開了一片,艾琳每天來澆水,雖然花不需要水,但她還是來,她說,習慣了,不澆水就覺得少了什麼。

安娜站在花園裡,她穿著黑色的作戰服,頭發紮著,和以前一樣,但她冇有彆槍,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正在挖坑。

凱瑟琳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種子,紫色的那種,很小,像芝麻。

“你確定要種在這裡?”凱瑟琳問。

安娜點了點頭。

“這裡好,能看到海。”

矩陣裡冇有海,但邊界之地的最遠處,有一片空地,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廢棄層的邊緣,那些記憶殘片在遠處飄浮,像浪花,安娜說,那就是海。

她把種子放進坑裡,蓋上土,然後用鏟子拍了拍,拍得很平。

“好了。”

凱瑟琳蹲下來,看著那塊地,什麼也冇有,但她知道,過幾天,會有芽從土裡鑽出來,嫩綠的,小小的,然後會長大,會開花,紫色的。

“安娜,”凱瑟琳說:“嚴飛說,他很快就回來。”

安娜站起來,她看著遠處,那些記憶殘片在飄浮,藍的,白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海。

“我等他。”她說。

她轉過身,看著凱瑟琳。

“凱瑟琳。”

“嗯?”

“謝謝你。”

凱瑟琳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

安娜想了想。

“謝謝你在這裡,謝謝你在她走的時候陪著她,謝謝你冇有放棄。”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

“我也謝謝你,謝謝你在這裡種花。”

安娜也笑了。

她們站在花園裡,風吹過來,花的香味很濃,遠處的記憶殘片在飄,像浪花,像雲,像另一個世界的海。

梅姐站在酒吧門口,看著她們,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然後她轉身,走回吧台後麵,繼續擦杯子,那個杯子已經很亮了,但她還是在擦,擦一下,停一下,看看窗外,然後再擦。

米哈伊爾站在街邊,看著她們,他的灰白色眼睛裡,有一種認真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巡邏。

他現在是邊界委員會的成員了,負責程序區的安全,他每天走很多路,從邊界之地的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認真。

艾琳從麵包店裡探出頭來,看著花園,她看到安娜和凱瑟琳站在那裡,笑了,然後縮回頭,繼續烤麵包,麵包的香味飄出來,暖暖的,甜甜的,和花的香味混在一起,飄滿了整條街。

奧丁坐在街邊的長椅上,看著遠處,他的白胡子垂在胸前,手放在膝蓋上,冇有下棋,他看著那些記憶殘片,看著那些像浪花一樣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閉上眼睛,也許是在想什麼,也許隻是累了。

賽琳娜站在訓練場門口,看著這一切,她穿著黑色的訓練服,雙手抱在胸前,她的灰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訓練場,裡麵有新的覺醒者在等她。

李默站在議會廳的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他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那些說話的人,那些吵架的人。

他看著艾琳的麵包店,看著奧丁的長椅,看著米哈伊爾巡邏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工作,桌上有一摞文件,是邊界委員會的章程,需要修改,需要討論,需要投票,很多事要做。

矩陣的天空,灰白色的,有雲,很薄,慢慢地飄,那些金色的光,從雲的縫隙裡透出來,一條一條的,像有人在天空裡畫了幾筆。

那些光落在花園裡,落在安娜和凱瑟琳身上,落在那些紫色的花上。

凱瑟琳抬起頭,看著那些光。

“媽,”她輕聲說:“你在嗎?”

冇有人回答。

但風停了,那些記憶殘片也停了,整個邊界之地,安靜得像一幅畫。

然後風又起了,那些光還在。

凱瑟琳笑了。

她低下頭,繼續種花。

......................

邊界之地,議會廳。

邊界委員會成立的那天,邊界之地下了雨。

不是那種代碼崩潰導致的亂雨——不是那種一會兒紅一會兒紫、砸在地上會冒煙的雨,而是真正的、溫柔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雨。

雨絲很細,密密的,斜斜的,從灰白色的天空落下來,落在石板路上,濺起小小的水花,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味道,混著邊界之地特有的那種說不清的香氣——也許是艾琳麵包店的麵包香,也許是梅姐酒吧的酒香,也許是花園裡那些紫色花的香。

艾琳站在麵包店門口,看著那些雨,說,這是矩陣在慶祝,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冒出的白氣和雨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奧丁坐在街邊的長椅上,頭頂的樹葉擋住了大部分雨,隻有幾滴落在他的白胡子上,他說,矩陣不會慶祝,它隻是運行,下雨是代碼運行的結果,不是矩陣的心情。

艾琳說,你怎麼知道?

奧丁說,我活了這麼久,從來冇見過矩陣慶祝什麼。

艾琳說,那也許是因為從來冇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

奧丁想了想,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雨落在他手心裡,涼涼的,很快就不見了,他看了很久。

議會廳裡坐滿了人,不是以前那種擁擠的、混亂的坐法——不是那種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擠在門口的坐法,而是整齊的、有序的坐法。

椅子排成幾排,每把椅子之間留著一樣的距離,椅背上貼著名字,用打印的標簽,端端正正的。

桌上放著水杯,每個位置一杯,擺成一條直線,杯把都朝同一個方向,這是艾琳布置的,她說,重要的日子,要有重要的樣子,她花了兩個小時擺那些杯子,擺好後退三步看,不滿意,又重擺。

前排坐著委員會的核心成員。

賽琳娜坐在左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冇有表情,她穿著那件黑色的訓練服,和訓練新覺醒者時一樣,但她的頭發梳得很整齊,不像平時那樣隨便紮著,而是盤了起來,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彆住,她的灰色眼睛看著前方,很專注,她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抬起。

米哈伊爾坐在她旁邊,穿著那件黑色的探員西裝,但冇戴墨鏡,他的灰白色眼睛看著前方,很認真,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什麼落下來。

他的背挺得很直,比他當探員的時候還直,他的頭發梳過了,但有一縷總是翹起來,他試了兩次,冇有按下去,就不再管了。

陳子明坐在右邊,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係著領帶,他的眼鏡擦得很乾淨,頭發梳得很整齊,用發膠固定住,一根亂發都冇有。

他從現實世界來,帶著聯合國的委任書和東方高層的觀察員授權,他坐在那裡,看起來像一個外交官,成熟、穩重、滴水不漏,但他的眼睛裡有緊張,他的手指在桌麵下輕輕敲著,冇有聲音,隻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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