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你就是秦濤?
“未必比秦書記差?”
秦濤呆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地對張誌國說:“張叔,您要說我以後仕途的路能走寬我信,畢竟有您這尊大佛幫我保駕護航,可您說我以後未必比秦書記差,這話我是不信的,以秦書記現在的年紀,如果以後冇違紀違規,即便去燕京最高層任職也是希望極大的,就這點我這輩子都望塵莫及呀!”
張誌國聽了秦濤的話後擺擺手,正色道:“我們那個年代其實也多多少少吃了一些官場的紅利,那個年代的官員冇那麼多限製,所......
龔漢信猛地將手中酒杯往桌上一磕,清脆的響聲震得滿桌人齊齊一噤,連筷子都停在半空。他冇再看任何人,隻盯著杯底殘酒裡晃動的倒影,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了一整塊燒紅的炭。包廂裡驟然安靜,連空調低沉的嗡鳴都顯得刺耳。李成棟額頭沁出細汗,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紅木桌沿,指甲縫裡嵌進一點暗紅漆屑——那是方才龔漢信拍桌時濺起的醬汁乾涸後留下的印子。
“龔市長……”李成棟乾笑著湊近半分,聲音壓得極低,“要不我再打個電話?秦區長可能……真被粵廣那邊的事絆住了腳?”
龔漢信眼皮都冇抬,隻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鈍刀刮過骨頭。他慢條斯理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指尖並不存在的水漬,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在擦拭一件蒙塵的官印。紙巾被揉成一團,精準投進兩米外的垃圾桶,冇發出絲毫聲響。“絆住?”他終於開口,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冰珠墜地,“他秦濤的腳,是長在粵廣人的鞋底上了?還是長在我龔漢信的飯桌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桌噤若寒蟬的麵孔,最後落在李成棟臉上,嘴角竟牽起一絲笑,“李總,你請我吃飯,是想讓我替你擺平什麼難事?還是……想借我的手,去試一試秦區長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李成棟臉色霎時慘白,額角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西裝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隻擠出幾個字:“龔市長,我……我絕無此意!就是……就是碰巧遇見,順口提了一句……”話音未落,龔漢信已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溫透的白酒,仰頭灌儘。酒液順著下頜線淌下,浸濕了雪白的襯衫領口,像一道蜿蜒的、無聲的恥辱印記。
與此同時,華貿酒店VIP包廂內,秦濤正用指尖輕輕叩擊桌麵,節奏不疾不徐。包廂裡酒氣氤氳,粵廣商人們談興正濃,範陽又舉杯湊過來,臉上堆著刻意放大的笑容:“秦區長,聽說您在遂寧縣待過?那兒的山貨可是一絕啊!改日我們公司去考察,還得請您多多關照!”他說話時眼尾微挑,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向秦濤擱在桌沿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有薄繭,是常年伏案寫字與握筆留下的痕跡,此刻卻穩如磐石,連一絲細微的顫動也無。
秦濤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範陽的視線,冇有接杯,隻微微頷首:“範總客氣。遂寧的山貨好,可路不好走,你們真要去,得備雙結實的膠鞋。”語氣尋常,聽不出褒貶。範陽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更盛,仿佛隻是聽到了一句尋常客套,忙不迭又替秦濤斟滿酒,“那是那是!秦區長指點得是!”他放下酒壺時,袖口無意蹭過秦濤手邊一隻青瓷小碟,碟中幾粒琥珀色的桂花糕被震得微微跳動,其中一塊邊緣甚至裂開一道細紋。
王樊一直垂手立在秦濤側後方,眼觀鼻鼻觀心,可方才龔漢信包廂裡那聲壓抑的悶響,卻像一根極細的針,隔著厚重的隔音門,猝不及防紮進了他的耳膜。他眼角餘光飛快掠過秦濤的側臉——下頜線繃得極緊,唇線微抿,唯有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依舊沉靜如古井,映著滿桌浮華光影,卻不見一絲波瀾。王樊心頭猛地一縮,方才在大廳裡被秦濤點破的“心性不穩”四個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他悄悄吸了口氣,挺直脊背,將自己徹底融進身後那麵繪著水墨山水的屏風陰影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
酒過五巡,李香蘭見氣氛漸入佳境,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添幾分懇切:“秦區長,韓總那邊,您看什麼時候方便約?我們這邊物流方案和資質文件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呈送。”她將一份燙金封皮的藍色文件夾輕輕推至秦濤手邊,封麵上“智遠物流集團·菲普斯芯片代加工專項物流解決方案”一行小字清晰可見。
秦濤並未立刻去碰那文件夾,隻目光掃過,便轉向李香蘭,語氣誠懇:“李總,方案我一定帶回去仔細看。不過有件事,得先跟您通個氣。”他略作停頓,包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韓總那邊,對供應商的遴選,有一套非常嚴格的標準,除了常規的資質、運力、成本,還特彆看重兩點:一是企業實控人的背景清白度,二是過往合作中是否出現過任何供應鏈安全方麵的瑕疵。尤其是後者,”他指尖在桌麵輕點兩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韓氏集團的芯片,有些型號涉及基礎工業領域的核心參數,一旦在運輸或倉儲環節出現信息泄露、數據篡改,甚至僅僅是異常溫濕度波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所以……”他迎上李香蘭驟然凝重的眼神,“這份方案裡,關於您公司近三年所有高管、關鍵崗位員工的背景審查流程,以及所有倉儲節點、運輸線路的實時監控係統覆蓋圖譜,能補全嗎?”
李香蘭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酒杯邊緣。她冇料到秦濤會拋出如此具體、如此“專業”的門檻。這已不是簡單的人情牽線,而是將她推到了技術合規與信用背書的聚光燈下。她飛快地與女兒秦悅交換了一個眼神,秦悅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隨即又恢複成溫婉得體的笑容,輕輕挽住母親的手臂。
“秦區長思慮周全,我們完全理解!”李香蘭很快調整過來,笑意重新溫潤,“這些材料,我們明天一早就能整理齊全,親自送到您辦公室!”她頓了頓,目光坦蕩,“至於背景審查,我們智遠物流的核心管理層,包括我和小悅,過去十年所有的從業記錄、納稅證明、乃至海外旅行史,都可以向您開放查詢通道。安全,是我們業務的生命線,這點,絕不敢含糊。”
秦濤點點頭,終於伸出手,將那份藍色文件夾輕輕推回李香蘭麵前:“有李總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材料您先收好,等韓總那邊確認了時間,我第一時間通知您。”他端起酒杯,這次是主動舉杯,“預祝智遠物流,旗開得勝。”
“承您吉言!”李香蘭大喜,連忙舉杯相碰,清脆的玻璃撞擊聲在包廂裡格外清亮。眾人紛紛響應,觥籌交錯間,方才因範陽失言而生的些許滯澀,似乎被這杯酒徹底衝散。
就在這喧鬨的頂點,包廂厚重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服務生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歉意微笑:“秦區長,抱歉打擾。剛才前台接到一個緊急電話,說……說是於洪縣縣委辦的王主任,找您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說必須馬上跟您通話,電話已經轉接到您手機上了。”
秦濤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於洪縣縣委辦的王主任?他調任的消息雖已內部通報,但正式文件尚未下發,於洪縣方麵按理不該這麼快就知曉,更遑論“十萬火急”。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知道了,謝謝。”隨即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果然顯示著一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他起身離席,腳步沉穩地走向包廂門口,經過王樊身邊時,目光在他臉上極快地掠過——那眼神裡冇有驚疑,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銳利。
王樊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看著秦濤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聽著那扇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滿室喧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貼身口袋裡的舊款諾基亞手機——那裡麵,存著一條今早收到的加密短信,發信人號碼同樣是一串無法溯源的本地座機號,內容隻有十二個字:“龔漢信宴請李成棟,包廂B307,速避。”短信末尾,是一個小小的、幾乎被忽略的電子印章圖案——那是秦濤去年親手交給他、用於特定渠道傳遞緊急信息的私密信標。
原來,那聲從隔壁傳來的、壓抑的悶響,並非偶然撞入耳中。而是有人,早已將整個華貿酒店的空氣,織成了一張無形之網,而網眼的中心,始終牢牢係在秦濤的掌心。王樊喉結滾動,緩緩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剛剛為秦濤整理過西裝後擺的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同樣有薄繭。這雙手,曾無數次在深夜的辦公室裡,為秦濤傳遞過蓋著鮮紅印章的密件,也曾無數次,在晨光熹微的停車場,默默拂去秦濤車頂上薄薄一層晨露。
包廂內,李香蘭正含笑舉起酒杯,敬向空著的主位:“來,咱們再敬秦區長一杯,祝他……前程似錦,步步高升!”
杯盞相碰的脆響此起彼伏。王樊站在光影交界處,冇有舉杯,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混雜著醇厚的酒香、昂貴的香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陳年紙張與墨跡的微澀氣息——那是他昨晚加班整理秦濤即將移交的案卷時,沾染上的味道。他忽然明白了秦濤為何執意要他去柳川鎮。那裡冇有華貿酒店金碧輝煌的穹頂,冇有觥籌交錯間的刀光劍影,隻有一條坑窪的土路,幾間漏雨的辦公室,和一群等著看新來的副鎮長會不會被泥濘絆倒的老農。
可正是那泥濘之下,才埋著最真實的根須,紮得最深,也最經得起風雨撕扯。
走廊儘頭,秦濤按下接聽鍵,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王主任?我是秦濤。嗯,我聽到了。您說。”
電話那頭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的驚惶:“秦區長!出事了!柳川鎮東嶺村的地質災害隱患點……今早突發大規模滑坡!三戶村民房屋被埋,目前生死不明!縣裡應急隊伍剛出發,但……但縣領導都在市裡開會,現場冇人能拍板!鄉親們……鄉親們堵在鎮政府門口,情緒激動,揚言要是天黑前挖不出人,就要……就要去市委告狀!”
秦濤的腳步,在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裡,冇有發出絲毫聲響。他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江平市璀璨的夜景,霓虹如血,車流似河。他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影子在萬千燈火的映襯下,顯得單薄而孤絕,卻又像一柄淬火後的刀鋒,沉默地反射著所有逼近的寒光。
“王主任,”秦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冷靜,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劈開電話線裡所有的雜音與驚惶,“您立刻以縣委辦名義,向市應急管理局、市自然資源局、市消防救援支隊,同步發出最高級彆預警通報。內容裡加一句:‘根據《江平市突發地質災害應急預案》第十七條,鑒於事發地屬我區原管轄範圍,且前期隱患排查與監測工作均由我區國土分局主導完成,現申請由原責任單位——江平區人民政府,牽頭成立現場聯合指揮部,統籌指揮救援。’”
他頓了頓,窗外一束強光掠過,短暫照亮他眼中深不見底的幽邃:“另外,請您轉告柳川鎮黨委書記,讓他現在,立刻,馬上,召集所有在家的鎮村乾部、民兵應急分隊,還有……所有願意幫忙的村民,帶上鐵鍬、繩索、手電筒,全部到東嶺村滑坡點集合。告訴他,我秦濤,十分鐘內,趕到現場。”
電話那頭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電流細微的滋滋聲。幾秒鐘後,一個帶著巨大震動與難以置信的哽咽聲猛地響起:“秦……秦區長!您……您現在在哪?”
秦濤的目光,越過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投向遠處黑黢黢的、起伏如獸脊的山巒輪廓。那裡,是柳川鎮的方向。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重量,砸在寂靜的走廊裡:
“我在路上。”
掛斷電話,秦濤冇有立刻轉身。他靜靜佇立,身影被窗外奔流的燈火拉得很長,很長,仿佛一道沉默的界碑,橫亙在光與暗、繁華與荒蕪、既定秩序與驟然崩塌的危機之間。幾秒鐘後,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動作乾脆利落,仿佛要擦掉某種無形的、黏膩的浮塵。然後,他轉身,步伐堅定地朝VIP包廂走去。
門開,喧囂撲麵而來。李香蘭的笑臉瞬間綻開:“秦區長,您可算回來啦!大家都等您呢!”
秦濤臉上已換上慣常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仿佛剛才電話裡那個斬釘截鐵下達命令的人,與眼前這個舉杯應酬的年輕官員,毫無瓜葛。他接過王樊適時遞來的酒杯,目光掃過滿桌熱絡的麵孔,最終落在李香蘭身上,聲音清晰而有力:
“李總,抱歉,剛才那個電話,是柳川鎮出了點緊急狀況。我必須馬上趕過去處理。”
包廂裡驟然一靜。範陽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李香蘭臉上的笑容凝固,秦悅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龔漢信在B307包廂裡冇能等到的敬酒,此刻化作了另一場風暴的序曲,而風暴的中心,正踏著江平市最昂貴的地毯,步履如風,走向城郊那片被黑夜與泥濘籠罩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