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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覆滅

2026-10-27 作者: 癡人陳

石善友是看著安老死的。

他們本來就被高欽德的弩射得夠嗆,側麵又被飛虎衛和白馬義從一輪一輪地衝撞,所以待安老一死,那麵安字大旗一倒,剩下的兩個軍人心皆慌,扭頭就往車陣裡跑。

當然,那些明軍騎士太猛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不過這個原因就不足道也了。

呼隆衝鋒的千餘騎士就這樣呼隆一聲潰了下來。

被夾在潰兵中的石善友,也曉得大勢已去,最後隻能喊了喊“為了陛下,再衝一次”這類的話,人卻還是老實地跟著潰兵往回退了。

可等他們跑回車陣的時候才發現,車陣也被明軍衝了!

率軍攻打車陣的,正是李思安和馬嗣勳率領的突騎。

這兩部突騎過了河以後,冇跟著飛虎衛去衝那些出陣的沙陀騎士,而是直接拐過河邊那片柳林,一路往西走,直衝唐軍右軍團的車陣。

而這會他們衝的位置,正是車陣北頭,渾進通、藥彥昌那兩個軍守的地方,同時也是車陣立得最糙的地方。

畢竟你不能指望這些胡人把紮車陣這事辦得有多妥當。

而且這些沙陀人也是驕傲慣了,從來都是他們打他們,哪裡遇到過被打?

如之前讓他們駐紮在這片立陣就已經很讓他們不滿了,覺得這是浪費他們這些優秀的武士。

他們用武之地該是在決戰場,而不是作為預備!

不過這些也其實是這些沙陀人自己嘴裡說說的理由,不能全信。

也許,這些人就是不想乾活,糊弄糊弄得了。

畢竟真相信上頭說什麼,下麵就能妥當去辦的,你要不活在夢裡,要不就是不了解這個世道!

但這番糊弄,就要了這些老武士的命了!

此刻,大量的輜重車是擺好了,可既冇有相連,也冇有固定,那些鹿角也是就這樣搭著,壓根冇有插在地裡。

甚至那些輜車大半還是裝著東西的,各種草料、柴捆、帳幕和成袋的粟米都冇來得及卸下。

然後,一直繡著赤底“突騎”旗幟的騎軍,就這樣殺了過來。

李思安在離車陣三百步的地方住馬。

他是有名的敢打敢衝,可他也不傻,眼前這道車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卻卻更容易分割衝進去的騎兵。

這就和營地修建馬道一樣,那種橫平豎直的最容易被敵軍突破,所以善紮營者反而將道修得歪歪扭扭。

可李思安隻是眯著眼看了一陣,便意識到自己是在嚇自己。

他以為對麵是一米八,冇想到對麵隻有一米五。

前方那些車陣壓根連車輪都冇有塞死,那些鹿角斜斜地搭在車廂邊上,看著唬人,卻全都是樣子貨!

李思安扭頭對身邊的馬嗣勳道,哈哈大笑,做出斜眼:

“老馬,想不想看個樂子?”

馬嗣勳也笑了,明白了李思安的意思。

李思安笑完,隨即把馬槊往前一指,衝著身後的突騎吼道:

“各隊聽著!”

“頭一番,都給我拿火箭,射車上的草料!”

“第二番,帶套索和鐵鉤,把車給我拽開!”

“第三番,等車陣一破,就隨我衝,見人就砍!”

“這能說這些沙陀人列得非常好!就是下輩子彆這麼列了!”

突騎的騎士們一陣哄笑,隨即便各自從邊摘下了弓。

作戰使用的火箭一般是提前準備好的。

武士們會用油布裹著麻絮纏在箭杆上的,平日裡卷在箭囊裡,用的時候拿火鐮一打,往麻絮上一湊,就點著了。

此時,接到令的頭一番的幾百騎分作兩股,從車陣北頭兩側斜著跑過去,離車陣還有七八十步,就開始放箭。

一支支火箭拖著黑煙,從半空裡落下來,紮進車上的草料堆裡。

這些草料被唐軍曬了一天了,乾得脆硬,又堆得高,火一落進去,瞬間就騰地燒了起來。

隻這一輪火箭,北麵車陣一下子就亂了。

而剛剛渾進通麾下的武士全都在著急忙慌加固車壘,這會火一起,更是亂成一團。

但其他一部分武士還算穩定,大聲喊本部弓手向對麵的明軍騎士回擊!

可他們剛射了兩輪,第二番的大明突騎就到了。

第二番的騎士手裡拿的是套索和鐵鉤。

突騎的很多騎士都是來自河套、幽燕的遊牧騎士,都是套馬套牛的好漢子。

這會隨著號角跑到車陣跟前,把套索在頭頂上掄兩圈,一甩出去,繩索上的鐵鉤就套住了車轅、車輪,或是車廂邊上的木欄。

隨後,這些騎士們撥轉馬頭,往外一拽。

那些車本來就冇連著,車輪底下也冇塞死,被馬一拽,頓時就被拽翻。

車上被燒光的草料灰撒了一地。

然後,馬嗣勳就帶著第三番的一千多騎,向洞開的車陣衝鋒!

而不用等他們衝至,渾進通這個軍的兩千多步騎就已經崩潰了。

混亂中,渾進通還想帶著牙騎反衝出去,想將突騎攔住。

那渾進通在連接殺了兩個突騎後,第三騎士隻是將手裡的短弓一抬,隔著兩三步,便一箭射在了他的臉上。

那支箭從他的顴骨紮進去,從耳朵後頭透出來。

渾進通往後一仰,硬挺挺地從馬上栽了下去。

他的牙兵想去扶渾進通,也被後頭衝進來的突騎一衝,也就散了。

可散到半路,他們就迎頭撞上了另一股潰兵。

那是孟遷、奚忠信的昭義兵。

孟遷、奚忠信的兩個軍本來守在車陣中間,前頭是石善友、安老的兩個軍,後頭是渾進通、藥彥昌的兩個軍,左右都有人擋著,原本是車陣裡最穩當的地方。

可這會,石善友前麵崩潰的部隊直接就往他們這邊衝。

昭義兵本來就跟沙陀人不對付。

他們是昭義降人,當年潞州城破,被沙陀人拆散了編進各軍,平日裡吃的是剩飯,乾的是苦活,打仗的時候衝在前頭,分賞的時候站在後頭,這些年攢下來的怨氣,直衝雲霄。

所以當這些沙陀人像狗一樣潰下來,這些人歪了下嘴,將弓箭往下一移,便將箭矢射在了這些潰兵身上。

可沙陀人麵對明軍是打得一下失去了膽勇,可麵對這些昭義軍,勇氣一下就回來了。

這會一看對方竟然落儘下刀,哪裡能忍?直接怒吼著衝上了昭義軍陣。

昭義兵這裡的車陣本來還是較為穩固的,可到底是隻有少數人才射箭的,其他人都保持著過去的習慣。

所以當這些沙陀人怒吼地殺進來,這些人就冇反抗,甚至有些還主動拉他們進來。

而不管是什麼態度,此刻這些沙陀人全部都回以刀槊。

這讓大多數昭義兵哪裡還接受得了?

做牛馬也就算了,現在陣前就被隨意殺?這還賣什麼命?

投了!投了!

於是,這一支算是完整的漢兵軍陣,投降了!

車陣南頭,紇乾懷節的騎兵還在。

他本來是奉命從北邊繞過去截橋的,可剛出車陣,就被突騎的頭一番射了回來,折了幾百騎,這會正帶著剩下的人在車陣南頭收攏。

他看著北頭的火越燒越大,看著中間的昭義兵一片一片地跪下去,咬了咬牙,把剩下的七八百騎分成兩股,一股留下來去尋李嗣昭,一股跟著他,準備突圍。

可他剛衝出車陣,就看見了東南邊壓過來的那一大片旗幟。

那是華洪、魏宏夫的飛豹、飛熊右衛,三千多騎,排成了兩道橫陣,正從河岸那邊一路壓過來,馬蹄子踩在泥地裡,濺起一片一片的泥漿。

紇乾懷節勒住馬,看著那兩道橫陣,愣了好一會。

他身邊的牙將問他還衝不衝。

紇乾懷節苦笑了一聲:

“衝?往哪衝?”

他扭頭往西看了一眼,那裡是李克用的方向,隔著好幾裡地,什麼也看不見,隻看得見遠處葛家網上的煙。

“衝不出去了,往西跑!能跑一個是一個,去給陛下報信!”

可紇乾懷節剛撥轉馬頭,飛豹衛陣裡就飛出了一片箭,一支箭正射在他的脖頸上,他捂著脖子在馬上晃了兩晃,一頭栽進了泥裡。

他身邊的牙將扶不起他,隻得帶著剩下的幾十騎,往西邊拚命地跑。

僅僅廝殺一刻多,多達兩萬的右軍便已經冇有一軍能成陣了。

東頭的石善友、安老兩個軍,死的死,降的降。

北頭的渾進通、藥彥昌兩個軍,被突騎衝得七零八落,兩個軍主都死在了車陣裡。

中間的孟遷、奚忠信兩個軍,更是不戰而降,等著明軍來綁。

南頭的紇乾懷節死了,剩下的赫連龍雀更是個妙人,其人本就是不滿沙陀人,見大勢已去後,直接帶著剩下的吐穀渾人向北跑了,一箭未發!

此時整片汴水西南戰場,到處都是煙火,到處都是明軍的馬蹄聲,以及崩潰四逃的右軍武士們。

可將近一萬八千騎士圍繞這片戰場,這些人又能跑到哪裡去呢?

最後,這些人實在跑不了,就將甲械往地上一丟,跪在泥裡,兩隻手舉過頭頂,向跟在後麵的騎士們磕頭饒命。

於是,沙陀話、回鶻話、鐵勒話、漢話,亂七八糟的彙在一起,卻是這些獲得大勝的大明騎士最好的讚美!

而等飛龍右衛最後過河時,郭從雲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追亡逐北,欣欣向榮之景!

李嗣昭是被牙兵們拽下來的。

他左臂上插著一支神臂弓的鐵錐箭,箭頭從肘彎裡鑽進去,從小臂上透出來,整條胳膊都是血,他用右手提著刀,還想往前衝,被幾個牙兵死死抱住了。

“放開!”

李嗣昭紅著眼睛吼:

“老子的兩萬人都在這裡,你們叫老子往哪跑?”

“使君!留得青山在啊!”

一個老牙兵抱著他的腰,哭著喊:

“使君要是死在這裡,那兄弟們就白死了!總得有人回去報信啊!”

李嗣昭愣了一下,報信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扭頭往西南看了一眼,一下就嚇得一身冷汗。

要是這股龐大的南騎從北麵壓過來加入戰場,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李嗣昭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他不再掙紮,任由牙兵們把他扶上了馬,帶著幾百個殘兵,從車陣西南角衝了出去,一路往西南逃奔。

等郭從雲的帥旗移動到此前友軍的陣地時,日頭已經偏西了一些。

右軍的車陣裡隨處可見著屍體,到處是丟下的兵器和旗幟,此前不可一世的河東、沙陀降卒們被一串一串地綁著,蹲在泥地裡,一眼望不到頭。

河邊的柳林裡還有零零星星的廝殺聲,那是突騎的人在搜捕那些躲進林子裡的潰兵。

丁懷義渾身乾乾淨淨,跑過來報數,說右軍八個軍或死活逃或降,再無一軍在。

至於具體俘斬人數有多少,因為時間緊還算不清,但右軍被他們成建製地消滅卻已是事實。

隻是可惜的是,此部主將李嗣昭帶人跑了。

丁懷義說到這裡,臉上猶舊有些不甘,請命要帶飛虎衛去追。

郭從雲搖了搖頭:

“不”

他看了一眼西南方向,那裡是葛家岡,岡下的廝殺聲比方才更大了,隔著這麼遠,都能聽見那一陣一陣的鼓聲和喊殺聲。

“趙儘忠那邊的備馬都送過來了冇有?”

身邊的牙將說,送過來了,就在橋頭那邊。

郭從雲點了點頭,下令:

“傳令各軍,讓兒郎們換上備馬,喝口糖水,吃塊肉乾,兩刻以後,全軍上馬。”

“然後,咱們去乾死李克用。”

兩刻以後,一萬七千多名騎士重新集結起來。

騎士們換上了備馬,那些在方才的廝殺裡跑得渾身是汗的戰馬被馬夫們又牽回了對岸。

此時,新換上的馬一個個都精神抖擻,打著響鼻,刨著蹄子,躍躍欲試。

郭從雲的帥旗這會已經豎了起來,旗下的號角嗚嗚地吹著,兩萬騎分布於屍橫遍野的戰場,一眼望不到邊。

隨後,帥旗往西南一指,號角震動。

一萬七千餘騎一齊動了,天地都在此刻翻轉。

當世最龐大的騎兵軍團,就這樣以悍然無可匹敵的姿態,將徹底錘入葛家岡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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