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早晨(23)
在路上,縣委書記大老王嚴肅地對國說:"好好做一做思想工作,不行就處理他們!"國無言以對,心裡像亂麻一樣。又要麵對鄉人了,他說什麼好哪?
下了車,不遠就是老墳地。那裡有黑壓壓的人群,市長、市委書記都在那兒站著,縣委書記大老王快步迎上去了,國一步一步地跟在後邊。眼前就是先人的墳地了,一丘一丘的"土饅頭"漫漫地排列著,每座墳前都豎著一塊石碑,一塊一塊的石碑無聲地訴說著族人的曆史。那曆史是艱難的,因為這裡排列著死人的方隊……死人前麵是活人。活人的陣容更為強大,幾千個鄉人黑鴉鴉地在墳前坐著,他們維護死人來了。這裡有他們的祖先,有他們的親人。他們不願意讓祖先和親人受到驚擾。人苦了一輩子,已經死了,就讓他們睡吧。鄉人們就這樣默默地坐著,一聲不吭地坐著。作為後代子孫,千年的傳統製約著他們,使他們不得不站出來。可是,他們卻阻擋著一條通向六縣一市的公路……
……前麵是活人,後麵是死人,這是一支族人的軍團,是一條黑色的生命長河。在這裡,生與死連接在一起了,生的環鏈與死的環鏈緊緊地扣著,那沉默分明訴說著生生不息,那沉默凝聚著一股巨大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力量!
麵對死人和活人,國一步一步硬著頭皮往前走。可是,他又能說什麼呢?
走著走著,國一眼就看出了鄉人的淒涼。鄉人一堆一堆地聚在那裡,一個個像冷雀似的縮著,頭深深地勾下去,十分的惶然,偶爾有人抬頭嘹一眼,又狠快地勾下去了。鄉人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的領導,鄉人知道理屈呀。鄉人的負罪感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驚動了這麼多大乾部,他們已感到不安了。但他們更感到不安的是對身後死人的驚擾。那是老祖墳哪!多少年來,一代一代的先人都躺在這裡,他們每年清明都來為先人焚燒紙錢,祈求平安。可現在突然有一條公路要從這裡過了,他們能安寢麼?
國知道,在這種時候,鄉人們是不會退讓的。他們進退兩難,無法做出抉擇。他們臉上的迷惘和猶豫已說明了這一點。若是追加賠償更不行,那會讓他們愧對行人。他們會說,祖脈都挖了,他們要錢有什麼用呢?
國心裡說:這時候不能再說軟話了,更不能去套近乎。他不能以鄉人的麵目出現,假如說了鄉情,那麼,鄉人們會說:孽種!睜開眼看看吧,老祖爺在哪!……
在這一刹那間,國感覺到了市委領導的目光,他暗暗地吸了口氣。衝上前去,厲聲說:
"李滿倉——!乾什麼?你想乾什麼?市裡領導都在這兒,你辦我難看哩?嗯……回去!都回去!"
這一聲"李滿倉"如雷貫耳!陡然把三叔提了起來。三叔的名字從來冇有被人當眾叫過,更冇有如此響亮的叫過。光這一聲就足以使三叔臉紅了。三叔被響亮的"李滿倉"三個字打懵了,他慌慌地站了起來,一時滿麵羞紅,手足失措,像一個當眾被人揭了短兒的孩子,那困窘一下子顯現出來了。等他醒過神兒的時候,一切都已晚了。鄉下人是極看重臉麵的,他一下子麵對那麼多的領導,在眾目暌睽之下,他的名字已寫在了眾人的眼裡。三叔再也無法蹲下去了。國這一聲叫得太鄭重,太嚴肅,太猛!三叔是老黨員,在三叔看來,"李滿倉"三個字就等於"共產黨員李滿倉",那是很重的!三叔狼狽地側轉身子,縮縮地往後退著……
緊接著,國眼一撒,又沉聲喊道:
"李麥成——!乾什麼你?嗯?不像話!趕快回去……"
立時,人們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鄉人群裡掃射著。五叔被李麥成,三個字叫得一驚一乍的,實在經不住那麼多人看他,語無倫次地擺著手"那那那……。不是俺,不是俺……"話冇說清,就嘟嘟嚷嚷地往後退了……
再接著,國炸聲喊:
"李順娃——!聽見了冇有?聽話,快回去!"
李順娃跟國是同輩人,人年輕老實,更冇見過世麵。國一語未了,他背著被子就跑……(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