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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運舅的大喜日子(2)

2025-05-30 作者: 李佩甫

眼看那些娘家女人要下狠手的時候,見過些世麵的大妗站出來了,她上前斷喝一聲:

"出出氣也就算了,莫非要再攤上一條人命不結?!"

娘家女人這才罵咧咧地罷手。德運舅一隻眼腫了,滿臉血汙,新褂子被娘家女人撕得一條條碎,隻"嗚嗚"地抱頭哭……

於是,兩莊的老人站出來商談後事,一切據古禮辦,雖各有些講究、且要斯文得多。

一刻,隊長舅出來,吩咐放工一天,都來德運家幫忙。這自然是不消多說的。立馬又叫人開倉屋磨三石好麥,說德運舅剮辦了喜事,家底已空,權且先借給他。村裡人紛紛散開去,找自己能乾的事做,個個像諜自家的事一樣認真、精細。會木匠手藝的打棺去了;有些灶上功夫的盤火架案;女人們包了內活兒;打墓坑的全是-等一的壯漢,還請了瞎子舅來老墳裡量了方位,按天乾地支,一寸不敢差。雖是一夜的夫妻,也是村裡媳婦呀!

午時,一村都不聽風箱"呱噠",那撩人的炊煙全跑到德運舅的院子裡來飄了。這裡一下子壘起了五座墩子火,蒸饃、做菜,十分紅火。隊裡吃食堂時的大方籠也抬來了,連蒸三籠熱饃頃刻消去大半。招呼做飯的胖舅並不惱,隻吩咐又蒸。院裡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娃兒們更是像過節一樣躥來躥去,捧了小木碗來,拿個饃就跑,快快。一會兒又來了,總也不斷。一村的狗都來打牙祭,伸著長長的紅舌頭,等著賞賜。我貪看稀奇,隻傻傻地站,又老礙人的事。胖舅照腦門上給了我一掌,丟個熱蒸饃在懷裡,又是一掌:"傻,拿碗去。"於是,我便歡歡地捧了饃回去……眼看一籠淨了,又一籠熱的出來,那盛饃的大笸籮總也不見滿。見胖舅忙中捂著肚子去屎,我也尿。忽兒瞅見他從紮著大腰帶的肚皮上托出一碗油來,隔牆遞過去,竟是一滴不灑!待我又端了放蒸饃的小木碗跑回去,恰碰上做孝衣的姥姥回來拿頂針兒,進屋卻從袖口裡慢慢扯出二尺白布……

"姥姥,乾嗎偷他?"

"嗯?"姥姥怔了。

"乾嗎都偷他,都偷。"

"文生,這不是偷,是拿。村裡興的,老規矩。咱莊冇丟過東西,一根線都冇丟過,多少年了。偷是賊乾的勾當,這莊冇有賊……"姥姥絮絮叨叨地說。

我不懂,又跑出來。心裡恍恍惚惚地跳著一個"拿",實不曉得"拿"和"偷"的區彆。

德運舅漠然地在房沿處蹲著,遠遠就能聞見血腥。狗在他跟前轉了又轉,隻是不敢下嘴。他臉上的血汙乾了,顯得紫黑。兩眼腫脹得桃明,睜不開,也就那麼閉者,像是睡去了。那腫脹得隻透一線血縫的眼惘然地對者朗朗晴空,仿佛一個瞎子仰望著那無儘的天書,問那冥冥之中的主宰:女人是什麼?

初秋的陽光射在他身上,送給他木了的帳然。爛處露著一條條女人的抓痕,有昨夜也有今日……那印在心裡的是夜裡抓下的——那是女人的"字典",也是他一生都不曾讀懂的。他覺得屈。

人們也覺得他屈。

日西,響器嗚嗚畦畦地吹起來。一個掌大笛的外鄉鼓手光著脊梁,頭上頂著一碗清水,竭儘全力地演奏那哀的熱烈,贏了一村人圍他看。於是,德運舅像披麻戴孝的木樁一般被人搡了出來,在停棺處站下,頭被娘家女人按住,前一跪,後一跪,左一跪,右一跪,上三步,下三步,頭磕得咚咚響,分東西南北,給這睡了一夜的媳婦行了拜祖宗的"二十四叩大禮"……

村裡人說,娘家人本要德運舅一步一磕,跪著喊"娘"哭到墳裡。莊裡老輩堅持不讓,才算免了。改成了靈前"二十四叩禮"。這也算是村裡人勝了。勝得十分悲壯。

一掛響鞭爆豆似的炸響後,死人安然人墓。冇有大鬨起來,都說這喪事辦得不賴。

埋了人回來,又是大吃,直到饃菜淨儘,人們才漸漸散去。到了次日天明,村裡仍不見煙火。這會兒,人們終於想起德運舅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家裡又塌下了十年還不嚴的窟窿債,不由可憐起他來。舅們、妗們又都來安慰他,端丁荷包蛋、酸湯麵葉兒來,香了一條村街。

德運舅一聲不吭,一連躺了七天七夜。第八天頭上又背著老钁下地了,默默地,像個呆子。

村歌二:

一根驢蟲八百斤,鬆開鐵索銃死人!

前溝尥倒(呀個)九十九棵樹,後溝撞翻(呀個)七十七尊神,小草棵棵裡毀了身……(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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